《普鲁弗洛克的情歌》中的中年危机

 1 普鲁弗洛克的中年危机 
  中年危机是加拿大心理学家艾略特·雅克创造的术语,意指40-60岁之间人格发展的重要阶段, 容易产生生理及行为的不适应和情感的不平衡。人们会意识到生命已过半、死亡临近,并可能会经历一段人生低潮,如同字母U的底部。 
  人到中年的普鲁弗洛克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生活状态。他对身体衰老和死亡迫近感到恐慌,对自己无聊透顶、缺乏激情的生活状态不满,想要改变又缺乏勇气,想用叛逆的行为来缓解压力。处于“心理更年期”的他遭受多种负面情绪的袭击,有着典型的中年危机的表现: 
  他对自己的身体感到自卑:头发稀疏、开始谢顶;肌肉萎缩,细胳膊细腿。在精神上也不自信:认为自己愚钝可笑、像个丑角。为了抵御这种恐慌,看起来年轻有活力,他想追随时尚的步伐:穿上白色法兰绒的裤子,卷起裤腿在海滩散步,却畏首畏尾。接着两个问句:“我要把头发往后分吗?我可敢吃桃子?”“‘头发后分’”是放荡不羁的波西米亚式风格。在1910 年代,桃子被认为不易消化,吃的时候要十分谨慎。‘吃桃子’对普鲁弗洛克而言是大胆的象征,代表着年轻人的鲁莽和无所顾忌。”[1]因此,他试图通过对年轻人的服饰、发型和行为举止的模仿来重返青春。 
  对死亡的思考也是中年危机的表现之一。人到中年往往意识到自己所剩的时日不多,对死亡的焦虑与日俱增。诗歌开头那一段拉丁文的讽刺短诗暗示了普鲁弗洛克的处境如同圭多,身处现代的人间地狱,表明了他对死亡的恐慌。所以,他坦承自己并非施洗约翰那样舍生取义的先知,而且还暗自庆幸并宽慰自己,他的头被端在盘子里不过是假想。 
  他对枯燥乏味的生活感到厌倦,对虚度光阴感到羞愧。诗中有不少重复的句子和单词暗示了他的这种心理活动。“那些女士们在客厅里走来走去,谈论米开朗琪罗”这个句子重复了两次,“时间总会有的”重复了四遍,“可是我怎么开始呢?”重复了两遍,“我怎么敢开口?” 和“我敢吗?” 重复了三遍,“and”作为句首单词出现了21次之多。 
  2 荣格的三类人格原型和自性化理论 
  荣格提出的三类人格原型, 即人格面具、阴影和阿尼玛以及关于中年的自性化理论对理解这首诗中主人公的中年危机至关重要。 
  人格面具这个词源于演员在戏台上所戴的面具,面具赋予演员特定的角色。在集体潜意识里,人格面具是为了取悦他人、符合社会规范和文化期待等而形成的心理原型,如同戴上了面具来掩盖真实的自己,因而被荣格称为从众求同原型。[2]阴影是集体潜意识里阴暗的角落,潜藏着不可告人的欲望。阿尼玛是男人心灵中女性化的一面,通常会投射到具体的女性身上。人格面具常被过度强化,阴影和阿尼玛则受到抑制而发育不良。这样的人格发展是不平衡、不健全的,这样的人如同行尸走肉,丧失了生命活力和创造力。 
  当中年到来,人们会意识到人格面具下遮盖的本来面目,开始思考真实身份和本性需求的问题。因此,自性化的目标就是把这些黑暗原型纳入意识的光明之中,发现彼此间的冲突和对抗,给予它们表现的机会,并协调它们与其它原型的关系,让人格各方面达到完全的分化、平衡与统一。因此,自性化是个人努力的方向。自性化进程中个人逐渐意识到自我的存在并试图发现真实的内在自我、实现个性。 
  3 普鲁弗洛克的三类人格原型的碰撞 
  普鲁弗洛克的自性化过程进展艰难,因为他的人格面具、阴影和阿尼玛原型三者之间的互相冲突造成了他内心强烈的焦虑与恐慌。 
  3.1 人格面具和阴影的碰撞 
  他刚刚意识到自己处于萌芽状态的阴影人格:即想寻求一段刺激的性爱来调剂无聊的生活,借以重拾消逝的青春。 
  女人裙摆上散发的香水味和白皙赤裸的手臂上的绒毛都是一种性暗示。“把整个宇宙压缩成一个球”暗指了肉体的交融。他质问自己“我可敢吃桃子?”桃子因其形状和质地一直被认为象征女性外生殖器,所以这个问句可被理解为他对自己男性魅力不足的自卑,担忧会招致女人的嘲笑和蔑视。他也幻想变成一对蟹螯,有着粗糙的爪子,“急急爬过沉默的海底。”这表明他想要释放潜意识里动物性的本能冲动。 
  Prufrock是prude和frock的合成词,prude是过分拘谨的人、谈性色变者,frock 是罩袍、僧衣,因此可以看出他的个性。为了维护在别人眼中的正统形象,他用长袍将真实的自己包裹起来,摆出一副假正经的姿态。该诗首行中“你和我”中的 “你” 普遍被认为是普鲁弗洛克的alter ego, 即第二自我,类似于“阴影”,而“我”则是意识自我ego。第十二行中的us, our也指意識自我和第二自我,因为“我”要去做的这件事情不太光彩,所以只能夜晚出行。为了符合上流社会的价值期待,他不得不“装一副面容去会见你去见的脸”,这里的“脸”就是人格面具的伪装。他的晨礼服和领带也表明了他极力想要维护、美化自己的人格面具来讨好那些女人。 
  他对留在别人心中的印象异常担忧,过度的焦虑让他一直犹豫不决,而不敢提出那个“压倒一切的”问题,即向客厅里的女人提出性爱要求。因为这有悖于当时波士顿的“文雅传统”对爱情“精神性”的强调和对性的压抑。艾略特的父亲把男女之间的肉体关系看成是肮脏的,是一种罪过。艾略特在这样的道德约束感下的成长决定了他对于两性关系有着强烈的是非观,对于单纯追求肉体享乐而无视道德的行为非常蔑视。 
  人格面具过度发展导致他的“人格扩张”,为了迎合社会期待,他将意识自我视同于所扮演的角色, 而阴影被意识自我拒绝,受到过分抑制。因此,他觉得生活枯燥,失去了生命的活力。他的焦虑、拖延反映了其阴影与人格面具激烈对抗、继而以阴影的妥协而结束,因此自性未能使这二者调和,导致自性化过程受阻。
 3.2 人格面具和阿尼玛的碰撞 
  中年的普鲁弗洛克因为压抑了阿尼玛而沉湎于醉生梦死的生活,实则内心孤苦;想要改变又不自信,懈怠是他的习惯。因此,他应当将阿尼玛纳入到意识中,并平衡它与人格面具的关系,而非一味地排斥其存在。 
  诗歌末尾的美人鱼是其正面阿尼玛的投射,代表他对浪漫爱的理想,能重唤生命的激情。他在幻梦中与美人鱼在海水里游弋,暗指他的阿尼玛已经模糊地浮现。水中的意象可以理解为他的意识自我进入到潜意识,因为水下的世界有潜意识的暗喻。但是诗尾“一旦被人声唤醒,我们就淹死”,“我们”即他的意识自我和阿尼玛,暗示在其人格面具与阿尼玛的冲突中,自性未能成功地协调两种原型的矛盾。因为水在西方文化中有双重的象征:既是死亡之路,也是生命之源。他被淹死在水中可以理解为他没有重获新生,所以他的自性化过程再次失败。 
  3.3 阴影和阿尼玛的碰撞 
  阴影显现在他对客厅女人的性幻想,而阿尼玛则表现为他对美人鱼的迷恋。前者并非他真心爱恋的对象,而只是性爱臆想对象,他自卑、颓丧而消极。他对客厅女人的描述:傲慢、势利、虚伪,她们代表城市的压抑、阴暗和无趣;而在对美人鱼的幻梦中,他欢快而积极,沉湎其中无法自拔。后者在他的眼中是美丽、活泼、纯真的象征,代表大自然的自由、轻松和希望,她们的闺房是无边无际的大海,她们在浪尖上穿行、采摘鲜艳的水草,吟唱动人的曲调。阿尼玛象征Eros(爱神),而古希腊人往往把性爱与精神之爱认为是一对矛盾,认为真爱往往超越了肉体之欲。因此,他的情欲对象和爱恋对象并非同一(类)人,他的性与爱、欲与情分裂了,他的阴影与阿尼玛也是割裂、冲突的。 
  4 结语 
  因此,这三种原型之间的冲突与对抗并未得到调和,三者未能实现平衡发展:人格面具占据上风,阴影与阿尼玛被压抑而失去舒缓与排解的渠道。普鲁弗洛克自性化的努力受挫而失败了,人格发展失衡了,他的中年危机未能缓解,他的生活依然会在孤寂无聊中循环。正确处理中年危机的方式应该是以合适的途径(如分析自己的夢境等)排解阴影和阿尼玛的能量,让它与人格面具保持平衡制约的关系,才能在自性化过程中顺利前进,保证人格正常发展,从而平稳地度过人生的这段低潮。 
  本文系四川省教育厅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四川外国语言文学研究中心一般课题“分析心理视角下《普鲁弗洛克的情歌》中的中年危机”(课题编号:SCWY16-04)研究成果。 
  (作者单位:四川师范大学外国语学院)
浏览次数:  更新时间:2018-10-09 08:5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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