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体面劳动走向自由劳动——对中国“劳动”之变的再探讨

何云峰

内容摘要人类社会的发展大致经历了从奴役劳动到谋生劳动,再从谋生劳动向体面劳动的转化,最后走向未来的自由劳动。由于社会保障体系不健全、劳动岗位不充分、劳动权利保护不完全、中等劳动收入比例不高等原因,目前的社会主义中国尚处于谋生劳动阶段。与此相对应的是,西方发达资本主义国家则正在走向全面实现体面劳动。面对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谋生劳动,我们需要冷静地分析和面对,更要努力超越谋生劳动,迈向体面劳动,为将来的自由劳动做好充分的准备。虽然发达资本主义已经走向全面实现体面劳动的社会发展时期,但体面劳动的实现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体面劳动跟自由劳动不能画等号。我们需要大力发展生产力,不断克服谋生劳动的桎梏,积极迎接未来体面劳动和自由劳动的到来。

关键词奴役劳动谋生劳动体面劳动 自由劳动人类社会发展

作 者何云峰,上海师范大学知识与价值科学研究所所长、教授、博士生导师。(上海200234)

《探索与争鸣》2015年第8期曾发表过一组聚焦中国“劳动”之变的圆桌笔谈,读后收获颇多。不过,笔者以为该组文章总体来说,基本上都是集中在劳动观念和劳动形态的历史嬗变问题而展开,缺少了站在马克思主义人类解放的视角去考察劳动的研究维度。在马克思那里,自由劳动才是最高形态的劳动,是克服异化、真正符合人的本质的“第一需要”的劳动。笔者以为,应该用这样的自由劳动理论去分析人类劳动的历史嬗变,才会更加明确当前我国处于什么样的历史阶段,才有走向自由劳动的目标和动力。

如果按照这样的视角去考察人类劳动,则可以有这样的基本判断:人类社会的发展大致经历了从奴役劳动到谋生劳动,再从谋生劳动向体面劳动的转化,最后再走向未来的自由劳动。这是人类劳动发展的四个阶段。奴役劳动不仅表示劳动者处于制度性的奴役下,更表现为劳动对人的身心摧残和折磨。谋生劳动摆脱了奴役劳动的痛苦,劳动者实现了自己支配自己的劳动力,通过诚实劳动来保证自己的生存。但谋生劳动的局限性很大,劳动者对劳动的选择余地非常小,于是人们向往着更加高级的体面劳动。体面劳动使劳动者可更加自主地掌控自己的劳动,对劳动本身的价值具有了新的认知,由谋生存转变为谋自我实砚,由活着变成体面地存在着。不过,体面劳动仍然具有局限性。按照马克思的观点,自由劳动才是最高级的劳动形态。自由劳动条件下,人不仅具有高度自主性,劳动变成了人的第一需要,而且劳动的幸福和快乐与人的存在将完全融合在一起。到那时,劳动者为了快乐而劳动。我国尚处于社会主义初级阶段,谋生劳动是现阶段社会的主要特征。发达资本主义国家自上世纪90年代末期,已经开始进入全面实现体面劳动的时期。这促使我们必须尽快超越谋生劳动,积极为实现体面劳动做准备,进而为未来的自由劳动创造良好的条件。

人类劳动发展的四个阶段

人类对劳动重要性的认识是不断深化的。当劳动生产力水平低下,劳动工具简单,人类的劳动是十分繁重和艰辛的。因此,劳动跟“劳累”几乎是同义词。随着脑力劳动和体力劳动之间出现了明确的分工,体力劳动不仅“劳累”,而且要受脑力劳动者的压迫。劳动逐渐地主要指称体力劳动,相当于英文中的“Labor”。其实,将体力劳动看作劳动的主要形式,并不代表人类对脑力劳动的轻视,而是代表了人类对劳动重要性的认识停留于“劳动=劳累”的阶段。这是最初级的认识。从人类社会本身的发展来看,“劳动=劳累”的认识水平决定着劳动成为被强迫的活动,如奴隶的劳动。在那样的社会里,劳动是奴役的手段。

随着人类认识的深入,“劳动=劳累”的劳动重要性理解开始受到怀疑。人们发现,许多并不怎么“劳累”的脑力劳动同样也很重要,对人类生存和发展起着十分巨大的作用。例如,很多人注意到,管理也是劳动。但脑力劳动和体力劳动面临的共同问题是,如何使劳动者的基本权利得到保障。社会现实表明,从事什么劳动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每个人都要诚实劳动,每个人的劳动成果都应该得到应有的尊重,每个人都有劳动的权利,同样也有在劳动中受到保护的权利;不仅包括劳动者及其劳动和成果应该得到应有的尊重,而且劳动者必须要有劳动尊严。于是,人类对劳动重要性的认识便从“劳动=劳累”转向“劳动=生存和发展权利的保护”。在一定意义上,这样的认识一定程度地克服了劳动的外在性,使劳动跟人的生存和发展紧密联系在一起,使可能的对劳动的厌恶感转化为可能的对劳动必不可少的被迫感。从人类社会本身的发展来看,“劳动=生存和发展权利的保护”的认识水平决定着劳动是谋生的手段,是为了生存(通常变现为赚取工资)而不得已的活动。尽管劳动者可能具有自由地选择到劳动市场交易自己的劳动力的权利,但却是谋生性的。

当脑力劳动和体力劳动的对立状态被逐渐消除,而且劳动的基本权利也得到一定保障的时候,人类对劳动重要性的认识进一步提升到“劳动=体面”的新阶段。“体面劳动”相比“谋生劳动”是更加高级的劳动认知和体验。由于每个国家的社会发展程度有差异,对劳动重要性的认识水平也存在巨大差异。当一些发展中国家的人们还在为劳动权利的全面保护而奋斗的时候,发达国家已经转向全面实现“体面劳动”的阶段。虽然体面劳动仍然要注意劳动权利的保护,但是它大大超越了谋生劳动的阶段。按照高级阶段包含低级阶段的基本原理,体面劳动不仅要做到奴役劳动和谋生劳动阶段应有的劳动尊严保护和劳动权利维护,而且要有更多的劳动内涵被赋予进来。“体面劳动”的概念早在1999年6月,就由国际劳工组织新任局长索马维亚在第87届国际劳工大会上首次提出。所谓“体面的劳动”,意味着生产性的劳动,包括劳动者的权利得到保护、有足够的收入、充分的社会保护和足够的工作岗位(见百度百科词条“体面劳动”)。按照国际劳工组织的有关文件,劳动的体面程度是与劳动权利保护程度、收人满意程度、就业充分程度、社会保障健全程度等相关联的。这比谋生劳动阶段以劳动权利保障为主的认识,显然要更加全面而深刻。当体面劳动成为人类发展的主要任务时,劳动权利保护仅仅是其中一个方面。

从中国的实际来说,我们刚刚步人社会主义市场经济,还在探索社会主义建设的基本规律和道路。社会主义本应该强调劳动的至高无上地位,而且社会主义对劳动重要性的认识,已经超越了劳动的手段化认识局限。也就是说,在社会主义社会,劳动不应仅仅作为手段,而更应该作为目的。这样的劳动,就是自由劳动。自由劳动是人类对劳动重要性认识的最高级阶段,与体面劳动相比,自由劳动具有更多的特性。其中最主要的是,自由劳动是具有更高程度自主性的劳动,劳动是人的第一需要,异化劳动得到根本的克服,劳动是幸福和快乐的活动。在体面劳动阶段,还有异化劳动存在,而“异化劳动把自主活动、自由活动贬低为手段,也就把人的类生活变成维持人的肉体生存的手段”。自由劳动最大限度地实现人的自由,是真正的自由和“实在的自由”。正如马克思说的那样:“外在的目的失掉了单纯外在必然性的外观,被看作个人自己自我提出的目的,因而被看作自我实现、主体的物化,也就是实在的自由,——而这种自由见之于活动恰恰就是劳动。”自由劳动不仅要克服各种异化现象的劳动,而且它在本质上使劳动真正成为人的本质需要,是人生存的目的;它不是职业的自由化(像个体户那样),而是人的自我实现、自我创造、自我升华。马克思说:“我的劳动是自由的生命表现,因此是生活的乐趣。”因此,在自由劳动阶段,劳动不是外在的,而是人的本质之必然要求,是内化为人的丰富多样性的一个方面。不像“外在的劳动,人在其中使自己外化的劳动,是一种自我牺牲、自我折磨的劳动”,自由劳动是一种幸福和快乐的活动。

目前的社会主义中国尚处于谋生劳动阶段

奴役劳动、谋生劳动、体面劳动、自由劳动是人类与劳动关系的发展历程。每个民族都要经历这样的历程。从西方发达国家来看,谋生劳动已经基本超越,体面劳动正在逐步实现。因此,当今的发达国家几乎都是把体面劳动当作发展目标。我国进入社会主义时期已经60多年,过去那种受奴役的劳动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随着科学技术的广泛运用,生产力水平的持续提高,高强度的劳动已经广泛地被现代化生产手段所替代,机器人、精密仪器设备、高科技工具等在几乎所有劳动领域都替代了过去的纯人工过程。今天,我国劳动者的劳动强度整体上得到了极大的降低。不过在某些行业,还存在劳动强度过高的现象。例如煤炭生产行业的井下作业还没有普遍地实现机械化生产,煤矿工人的安全时不时地受到威胁,安全事故还没有很好地杜绝。这些少数工作场所中,劳动强度对劳动者产生的奴役后果偶有发生,值得全社会关注。然而,笔者以为尽管有这些极少数的劳动奴役现象,但今天的社会主义中国总体上已经摆脱了奴役劳动。不过,由于当前的社会主义中国仍然是社会主义初级阶段,尚无法全面拟定体面劳动的目标,谋生劳动仍然占主导地位。这表明,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建设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第一,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没有完全建构起来,劳动就业岗位还没有达到比较充分的地步。按照体面劳动的标准,就业充分程度是十分重要的方面。由于我国目前还是以农业为主的国家,城市化人口比例也只有一半多一点,大量的农业人口和许多城市人口尚没有就业岗位的保障。虽然我国城市人口中登记失业率并不高,但农业人口并没有计算进去,城市人口也有很大一部分没有被登记为失业。所以,实际的就业充分程度还非常低。在这样的情况下,劳动基本上是谋生的手段。劳动者没有更多的选择余地,许多时候是很多劳动者同时竞争一个岗位,造成劳动就业达不到体面的程度。

第二,劳动权利保护程度尚不能令人满意。当前我国存在大量的劳动权利得不到保护的问题,在某些地方或者单位,甚至连最基本的劳动道义都得不到维护。我国虽然已经有“《劳动法》《安全生产法》《工会法》等许多专门的法律对部分劳动道义有明文的规定,然而遗憾的是,前述的许多劳动道义并没有很好地得到主张。例如,身份先定(或者身份预设)的问题,明显是身份歧视。但现有法律似乎并没有明文的道义主张。这导致在现实社会中,常有违背基本的劳动道义之现象出现”。我国的刑法中已经设立了“恶意欠薪罪”,用“犯罪”规范拖欠工资行为的处罚力度,不过由于执法不严,拖欠薪水的现象仍然时有发生。在社会现实中,非法用工(雇佣童工、强迫劳动、虐待工人等)、随意加班或延长工时、克扣工资、拖欠薪水、同工不同酬、拒交社会保障金、以隐瞒事实等手段领取社会保障金、招聘过程中蓄意贴标签而或明或暗地有身份歧视、劳动安全无保障、工作场所环境恶劣、性骚扰等违背劳动权利保护的现象时有发生。最典型的是“血汗工厂”现象依然在社会主义中国堂而皇之地存在。这些“血汗工厂大都存在于廉价劳动力工厂,工厂不会为员工购买‘五险一金’或‘三险一金’,整个工厂没有娱乐设施,没有企业文化,有的只是严厉苛刻的管理制度”。在社会主义社会,每个人的劳动权利都必须得到尊重和保护。当这些侵害劳动权利的现象还比较多地存在的时候,劳动虽然在制度上和普遍意义上摆脱了奴隶社会和封建社会那种奴役状态,但奴役性还可能发生。这样的劳动当然只能称得上谋生劳动,离体面劳动的标准还有很大距离。毫无疑问,我国尚处在明显的谋生劳动阶段,各种劳动异化现象还大量地存在,这跟社会主义以劳动人权为根基的原则是不相吻合的。

第三,收入满意程度远远没有达到体面劳动的要求,稳定的中产阶层尚没有形成。按照我国的《劳动法》,工资是劳动者劳动收入的主要组成部分。因此,收入的满意程度主要取决于工资的高低。例如,社会最低工资标准、职工平均工资水平、全社会工资增长速度、获得相对固定工资的劳动者比例等,都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反映收入满意程度。从我国目前的工资性收入来看,主要的问题是差别过大:高薪者与低薪者之间可能有数千倍的差别;不同行业和单位之间也存在差异过大的问题;甚至在许多单位内部也出现两极分化严重的现象。社会主义应该坚守马克思主义的群众史观,依靠大多数人民群众的创造性和主动性,去推动社会经济发展;然而在现实中,许多管理部门和用人单位却采用极端的个人英雄主义模式,人为造成同工不同酬。英雄史观的盛行,群众史观的受冷落,在工资两极分化中尤为凸显。适当的差距有利于调动劳动者积极性,但如果差距过大,让少数所谓的“人才”、“带头人”、“骨干”、“精英”获得过高的报酬,就会让大多数劳动者感到不满。现在全世界公认的是,橄榄型的劳动收入结构是单位内部、社会整体比较理想的制度安排,而且中部越大,社会越稳定。目前,我国还没有构造这样的收入结构。换言之,我国社会的劳动收入状况整体上还没有到达体面劳动的橄榄型标准,因此只能说处于谋生劳动阶段。

第四,社会保障健全程度低,影响劳动体面性。随着社会的发展,科学技术大量运用于生产生活之中,在劳动者的劳动强度大大降低的同时,劳动生产率得到了空前的提高。因此,劳动成果远远超出“糊口”的限度,这会给劳动者提供足够的劳动调养时间,也会给劳动者提供大量的社会保障机会。当劳动者因种种原因不能参与劳动时,其基本社会保障会发挥调剂作用,使劳动者仍然可以在劳动岗位的更换和交替时保持充分的“淡定”。然而,由于我国处于社会主义初级阶段,这样的社会保障还没有完整地建立起来,还有许多地方需要完善,这会给劳动者的劳动安全感和劳动选择性带来不利影响,也导致劳动仍然处于纯粹求生存的状态。体面劳动超越了纯粹谋生的范畴,将劳动与自我实现、人生价值、主体选择性与快乐生活等紧密联系起来。没有完善的社会保障的社会,劳动者就有“后顾之忧”,不能充分地按照自己的意愿去选择能够发挥自己特长的劳动,所以劳动就没有体面可言。

总体来说,我国目前尚处于谋生劳动阶段,劳动与促进人的全面发展、劳动的体面性还没有很好地协调起来,这是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经济社会发展水平所决定的。

超越谋生劳动,实现体面劳动,

为自由劳动做好准备

面对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谋生劳动,我们需要冷静地分析和面对,更要努力超越谋生劳动,迈向体面劳动,为将来的自由劳动做好充分的准备。笔者以为,这样的准备至少包括以下几个方面:

其一,确立有中国特色的就业率概念,并[本文来自于www.jyQkw.CoM]逐步建立起涵盖城乡所有劳动者的就业岗位提增体系。影响我国就业充分程度的最大因素是农业人口的数量众多,而长期的劳动就业保障体系基本只考虑城镇劳动力就业。这样,很大部分的农村劳动力就被排除在就业保障之外。这对于城乡一体化发展,坚守社会主义劳动公平原则,以及超越谋生劳动,是极为不利的。笔者主张,首先应将农村劳动力纳入登记就业率范围,然后可进一步考虑其就业保障的问题。目前,我国的登记失业率仅仅涵盖城镇劳动者,这是不合理的。为了防止概念混淆,登记就业率的引入是必要的。应该将按人口发放的各项农村补贴与就业状态结合起来。眼下存在不少劳动力长期在城市就业却继续享受农村补贴的情况,这摊薄了实际留在农村的劳动力应有的补贴。比较合理的做法应该是,将长期在城市就业的那部分劳动者享受的补贴取消,然后分摊到留在农村的劳动者人头上。为此,要建立全面的就业登记制度。在此基础上,将全国登记就业总人数与农村享受劳动补贴总人数加起来再除以劳动力人口总数,可得到就业率。笔者认为,就业率比失业率更有利于宏观调控,它要求所有用工单位和个人(包括家政服务等)必须到有关部门进行用工登记,否则即为非法用工。如果建立了用工登记制度,又可以测算出劳动力人口总数,就可以检测劳动就业充分程度了。根据国家统计局2010年第六次全国人口普查数据公报,15—59岁人口为939616410人,占70.140/0,也就是说中国劳动力人口在7~8亿之间。如果登记就业的劳动力人口为6亿,那就可以得到就业率大致在70%—80%左右。动态监测这个数据的变化,能很好地反映出全国的就业变化情况。当一个国家的就业率长期稳定在某个较理想的波动范围内,则表明该国摆脱了谋生劳动的缠绕。

其二,尽快制定适合我国国情和各地实际的中等收入标准,加速中等收入人群的稳定和持续增加。我国目前还没有全国统一的中等收入标准,各个地方也没有建立起来。据网络资料,国家统计局曾经按照世行制定的标准换算,“将年收入在6万到50万元之间的家庭列入中等收入家庭范畴”。不过,也有人认为,中等收入的标准应该是“个人年收入6万以上”,甚至应该是“个人总体年收入水平20万以上”;《福布斯》认为,中国中等收入标准应该是“年入1—6万美元”。笔者以为,这个年收入6万元的标准如果按照家庭为单位计算的话,偏低了。事实上,在许多地区,6—10万元的家庭年收入基本上只能维持温饱,不可能生活得体面。笔者认为,将6—50万元的人均年收入家庭确定为中等收入家庭标准,或许更具有合理性。不过,各个地方的实际情况差异很大,标准应该有所不同。我国要总体上超越谋生劳动阶段,则达到年均薪资收入6万元以上的劳动力至少要在4.5亿人以上(大致相当于60%的就业在岗人员)时,我们才有理由说我们超越了谋生劳动阶段。当然,这仅仅是就收人多少一个指标而言的。

其三,严格执法,加大对违背劳动道义行为的打击力度,切实保障各种劳动权益得到真正的、最广泛的维护。实际上,我国已经建立了一套完整的保护劳动权益的法律体系,在社会主义条件下,尤其要克服各种异化劳动现象,包括雇佣童工、虐待工人、强迫劳动、劳动歧视、违背劳动安全要求、恶意欠薪、性骚扰、强制加班、劳动强度过大等。这些异化劳动不仅违背相关的法律规定,而且不利于劳动者的身心健康,是违背劳动者的自由意志和发展愿望的异己性劳动。有关的劳动法律当然会明文予以规制,令人遗憾的是,现实中各种侵害劳动权利的现象仍然时有发生。究其根本原因,一方面是法律本身还不够完善,包括违法成本过低等;另一方面是执法不严,甚至违法者得不到应有的惩罚。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最本质的区别在于,社会主义以尊重劳动为根本,整个社会主义社会是以劳动为中心来建构社会权利和制度框架的。李大钊说过:“从前的经济学,是以资本为本位,以资本家为本位。以后的经济学,要以劳动为本位,以劳动者为本位了。这正是个人主义向社会主义、人道主义过渡的时代。”为了从制度上建立尊重劳动的新社会,任何违背劳动道义、不顾劳动者权益的行为都应该受到法律的严惩,从而真正实现劳动权利的最大程度保护。只有这样,谋生劳动才可能被超越,劳动的体面和尊严才能被展示出来,实现向体面劳动的飞跃。

其四,建立和完善全民保障体系。社会保障对于劳动者摆脱谋生劳动的桎梏具有极为重要的作用。有人以为,社会保障会养“懒人”。其实,这是观念的问题。如果社会发展到体面劳动阶段,人人有社会保障,从而能够维持基本的生存,那么凡是有失体面的劳动就没有人愿意去做,这就会迫使社会劳动条件得到极大的改善,迫使技术手段大量地运用于减轻劳动强度,并迫使劳动收入跟劳动付出紧密挂钩,从而使人们不再为了活下来而迫不得已去工作。当基本的社会保障让每个人不是为了维持最低生计而劳动的时候,劳动的性质就变了,成为为了实现自我价值和发展自我兴趣而去劳动,这样的劳动就是体面劳动。没有健全的社会保障,一定不会有体面劳动。虽然社会保障似乎让有些人“不劳而获”,但是它是公正的象征,因为每个人都可以有“不劳而获”的机会。尽管它养了极少数“懒人”,但社会保障只是保障了极为基本的生计性需要,相当于动物性的生命维持,尚不足以让人活得体面、潇洒。而体面的生活则要靠劳动去创造。当人类发展到一定阶段,财富有了一定的积累,生产力有了明显的进步,社会已经有能力对个体尽基本的人道保护之责,但个体的体面生活则完全要靠自身努力。所以,在体面劳动的社会里,劳动者不是为了生计而不得已去劳动,而是为了更高层次的追求。对谋生劳动能够这样超越,关键是有健全的社会保障体系。如果能做到那一步,社会主义最根本的魅力就能充分地展现出来。

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中国还需要做许多努力,才能超越谋生劳动,逐渐实现体面劳动,从而为自由劳动做好准备。

人类需要从体面劳动走向自由劳动

当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中国还处于谋生劳动的时候,发达资本主义国家已经进入全面实现体面劳动的努力中。这并不足为奇。人类摆脱奴役劳动,由谋生劳动进入体面劳动,再到自由劳动,需要生产力的大力发展为基础。资本主义社会之所以能够比社会主义提前进入实现体面劳动阶段,正是因为资本主义经过几百年的迅猛发展,生产力已经达到相当的高度。资本主义具有前所未有的生产力发展能力:“资产阶级在它的不到一百年的阶级统治中所创造的生产力,比过去一切世代创造的全部生产力还要多,还要大。”特别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资本主义国家为了改善劳资关系,缓和社会矛盾,实施了许多新的措施,如在企业实行职工参与制、对雇员实行终身雇佣、让企业职工持股等,建立并“实施了普及化、全民化的社会福利制度,在一定程度上满足劳动者的安全和保障需求,保证劳动者维持最低生活水平,改善劳动者的社会状况,工人工资水平也都有所提高”。在这一系列社会政策的作用下,社会结构发生了巨大变化,劳动者的生存状态也有了极大转变,社会整体上逐渐摆脱了以谋生劳动为主要特征的发展阶段。于是,自上世纪90年代末期开始,发达资本主义国家明确提出要全面实现体面劳动。这一进展超越了我们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谋生劳动。对此,我们应该有清晰的认识。

其一,发达资本主义进入体面劳动阶段还有许多路要走。“体面劳动”提出的时间还不久,如何摆脱谋生劳动的桎梏,真正走向体面劳动,还有许多路要走。例如,蓝领劳动者长期以来一直处于被歧视的状态,但科技革命改变了这样的状况,大部分蓝领劳动者在西方发达国家已经白领化,成为社会中体面的劳动人群之一部分。在一些国家,法律甚至明文规定,如学校没有中央空调化,政府部门办公室不得中央空调化。于是,教师成为比公务员更加有舒适工作环境的职业,学生到学校学习成为一种舒适的享受。这些体面化工作的完成,的确有助于保证劳动的尊严,形成社会以无差别的劳动为荣的良好风尚。不过,如前所述,体面劳动需要有良好的社会保障、充分的就业岗位等作为保障。在谋生劳动观念还存在的情况下,可能会导致部分人的择业观念扭曲,尤其是年轻就业者群体对职业可能会过于挑剔,从而出现不愿就业的情况。在欧洲某些高福利国家,青年人失业率达到50%以上,可能就跟这样的观念有关系。在由谋生劳动向体面劳动过渡的时期里,谋生劳动可能还会有很大的比例,如果不能摆正它的应然位置,片面强调体面劳动,就可能出现就业意愿性偏差。所以,今天的高福利发达资本主义国家遇到了高失业率的困境,既与就业岗位充分度不够有关,也与过度强调体面劳动有关。体面劳动的实现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不能操之过急。人类处于谋生劳动状态已经数百年了,体面劳动的全面实现可能也需要数百年。处于社会主义初阶阶段的中国,更需要对以谋生劳动为绝对要求的特点有清晰认识,切勿盲目追随去超前实现体面劳动。

其二,发达资本主义国家先行的、实现体面劳动的经验,会为我们社会主义国家进入体面劳动时期提供许多可借鉴之处。因此,他们走在前面,对我们后发展国家可能是利而不是弊。如前所述,处于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我国目前尚不具备全面实现体面劳动的条件,但是我们已经摆脱了奴役劳动,进入了谋生劳动的时期。这跟整个社会发展一样,我们都属于后发展国家。在实现谋生劳动的过程中,我们要借鉴发达资本主义国家的许多经验。我国还有一些体力劳动岗位无法摆脱繁重体力劳动的过度劳累和生理折磨。例如,农业现代化实现之前,农村还不能做到机械化、自动化和高科技化,农民耕种还十分辛苦,他们的劳动还带有比较明显的奴役劳动色彩。在这种情况下,我们需要向发达资本主义国家学习,看他们是如何在这些繁重体力劳动领域解放劳动者的。进言之,将来当我们也把体面劳动提到议事日程上来的时候,今天的发达资本主义国家实现体面劳动的经验肯定也会对我们有很大的帮助。当然,我们不能老是跟在别人屁股后面“捡拾经验教训”,我们要发挥社会主义的优势,争取以比资本主义更短的时间超越谋生劳动,步人体面劳动,最终走向自由劳动的崭新社会。

其三,体面劳动还不是自由劳动。按照马克思的理论,人类社会最终会走向自由劳动阶段。因此,体面劳动并不是最高阶段的劳动发展时期。由体面劳动到自由劳动,还需要人类共同地长期地努力才有可能实现。自由劳动是人类理想中的劳动。从当前人类社会的发展来看,即使体面劳动摆脱了奴役劳动和超越了谋生劳动,也还不可跟自由劳动画等号。按照马克思的预言,比体面劳动更高级的自由劳动将会“成为吸引人的劳动,成为个人的自我实现”。自由劳动具有“人类自由王国”的特征,例如劳动的高度自主性,劳动真正成为人的第一需要,异化劳动完全得到根本的克服,劳动变成幸福和快乐的活动等。正如李大钊所指出的:“我觉得人生求乐的方法,最好莫过于尊重劳动。一切乐境,都可由劳动得来,一切苦境,都可由劳动解脱。劳动的人,自然没有苦境跟着他。”陈独秀也曾经表达过类似的思想,他认为:“无论在何种制度之下,人类的幸福,社会的文明,都是一点一滴地努力创造出来的,不是像魔术师画符一般把制度改了,那文明和幸福会从天上落下来。怀这种妄想的人就是人类懒惰的心理的表现。”也就是说,在自由劳动中,幸福和快乐才能充分展示出来。当人类进入自由劳动时期的时候,生产力必定已经得到更高水平的巨大发展。尽管体面劳动的实现也是以生产力空前发展为前提的,但这个阶段的生产力还不足以满足自由劳动的要求。自由劳动以“各尽所能,按需分配”为基础,它所要求的产品极大丰富度是今天难以想象的。因此,我们可以说体面劳动在一定意义上摆脱了谋生劳动的桎梏,更加远离了奴役劳动对人的身心折磨,但我们不能说体面劳动就等于实现了自由劳动。当我们处在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谋生劳动时期时,体面劳动也是我们所向往的目标,但我们应该在考虑实现体面劳动的同时,为如何实现自由劳动做好准备。

总而言之,发达资本主义国家虽然处于迈向体面劳动的过程中,领先于我们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谋生劳动,但是我们要有信心,要加速跨越谋生劳动的局限,尽快走向体面劳动,进一步迈向自由劳动的社会。在过去百来年的发展中,社会主义中国实现了飞跃式发展,用几十年时间就赶超了西方发达国家的几百年发展;在将来的人类社会历史进步中,我们也一定可以后来居上,尽早实现体面劳动,最终走向自由劳动。

浏览次数:  更新时间:2016-12-26 15:14: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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