价值导向不能“捣浆糊”——“价值导向”需要澄清的几个理论问题

高兆明,南京师范大学哲学系教授、博士生导师

当年黑格尔在谈到如何认识国家现象时,曾以宏大建筑物为比喻,揭示“国家”是由全部支柱、拱顶和扶壁构成的丰富伦理组织,并辛辣地批评那些模糊、肤浅认识为捣浆糊术。黑格尔揭示:认识事物必须深入事物内部,分清主次,抓住关键,准确把握,否则就是捣浆糊。借用黑格尔的说法,我们要在全社会卓有成效地进行价值导向,在价值导向问题上就不能捣浆糊。应当警惕价值导向中事实上存在着的主次不分、混淆概念、张冠李戴等捣浆糊术。

什么是价值体系中的拱顶石

社会价值体系当然有多样性内容,然而,我们却不能不分主次轻重地眉毛胡子一把抓,而应首先牵住牛鼻子,把握价值体系这一宏大建筑中的拱顶石。有此拱顶石,价值体系大厦就立,反之则毁。

哲学是把握在思想中的时代。任何观念都是生活实践的反思性把握。只有从生活实践、历史时代出发,我们才既能合理地理解、解释现实,又能有效地指导实践。在当今中国思考“价值导向”问题时,不能没有时代背景与历史意识。如何理解这个历史时代?如何在人类文明历史大视野中把握当今中国的历史进程与历史方向?如果我们能在精神生长史、在人类文明发展趋势的意义上理解历史与时代,如果我们能在中华民族近代以来艰难探索行程中理解与把握历史进程与历史方向,并且承认20世纪初新文化运动的历史地位,如果我们能够如习近平同志所强调的那样“不忘初心”,坚守共产党人原初的信仰、信念、理想,那么,我们就应当承认:自由、民主、科学仍应是我们不懈追求的目标。

经过30多年的发展,社会在物质财富迅速增加的同时,日益弥漫着一股迷惘、狐疑甚至某种怨恨情绪。这个民族又一次面临历史性挑战。此时,只有一种代表时代精神、富有生命力的价值,才能整合全社会各阶层并引领这个民族战胜困难,走向光明。如果我们能够直面现实并承认社会的多元性,能够承认多元之间不应当是等级依附的,而应当是平等的,那么,当今社会价值精神的最大公约数是什么?除了自由、民主、法治、正义,还有什么更有合理理由成为此公[本文来自于www.JYqkW.cOm]约数?

一个时代借以区别另一个时代的价值精神,不在于其具体组成部分,而在于其体系及其内在结构。一个社会可以有诸多具体价值精神,且这些价值精神可能都有某种合理性根据,然而,能够作为社会基本价值导向的,一定是那个社会的最重要、核心内容,是那宏大建筑的拱顶石。正是此拱顶石决定了此价值体系是此时代的,而不是彼时代的。诸如,诚实、守信、友爱等当然是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价值精神,但是,一方面,它们是人类历史上始终存在着的价值要求,不能成为不同时代价值精神彼此区别的内容;另一方面,它们的鲜活内容有赖于时代精神具体赋值,它们的具体作用效果依赖于社会背景性条件。显然,它们不是价值体系中的拱顶石,不能承受拱顶石之重。如果我们只是看到了某些价值精神的某种存在理由,没有看到这些不同价值精神间的价值优先性差别,如果我们只是看到了价值的多样性,没有看到多样性价值中的本质与灵魂,很有可能陷于糊涂,迷失方向。尽管我们可以对自由、民主、法治、正义等价值精神提出诸多具体意见,但是,能够区别于既往社会、能够作为我们民族价值精神拱顶石的,很难想象还有什么能超出它们。

强调价值体系中的拱顶石,其实就是强调在历史转型中这个民族应当向何处去。要开创新时代,居于世界先进民族之前列,只有坚定不移地向着自由、民主、法治的方向前进。

社会基本价值有确定性吗

偷换概念,将原本有鲜明清晰内容的价值精神,变成含混不清、无确定性进而可以任意解释的。这是价值导向中的另一种捣浆糊术。

任何有生命力的价值精神都不是空洞的,都有历史感。只有基于历史、基于丰富的日常生活实践,才能真正准确把握其要旨与精义。对于自由、民主、法治、正义等价值有不同理解,这很正常。因为不仅历史本身在展开过程中是丰富多样性的,而且这些多样性内容之间具有结构层次性。然而,只要我们是在当今社会基本价值精神的角度提出并思考问题,那么,无论对自由、民主、法治、公平正义等价值做何种具体理解,均不能忘记人类近代高举自由、民主大旗反抗封建宗法等级制这一原本价值诉求要义,就应牢牢把握它们作为价值目标被确立时所承负的历史内容。遗憾的是,时下对自由、民主、法治、正义等价值精神的一些理解,似乎已远离其要旨。

关于自由。自由作为人类近代确立起的基本价值精神,首先是在与“奴役”“迫害”等相对立的意义上被提出并被理解。尽管在后来的实践中进一步衍生出了一系列丰富内容,提出政治自由、思想自由、经济自由、社会自由等,但是,人格独立、人格平等、人格尊严,做自己的主人、免于恐惧地生活等,却是其核心。我们熟悉的马克思自由人联合体思想要旨,在根本上亦不例外。当然,人类追求自由及其实现过程会有诸多现实问题。就民族而言,每个民族在不同历史阶段的具体境遇不同。当今中国与西方发达民族有不同的历史与现实问题。西方发达民族面临的是经过资产阶级革命、确立起自由权利精神后的所谓后现代问题,是经历政治自由、经济自由、社会自由后自由自身展开过程中的新问题。当今中国面临的则是彻底完成反封建宗法身份等级制及其奴役,是每一个人的生命及其尊严,每一个人的平等人格及其权利,是所谓由前现代向现代转换的问题。

关于民主。民主作为人类近代所确立起的基本价值精神,是在与“专制”“独裁”相对立的意义上提出并被理解。它首先是一种政治生活历史类型,是人类近代以来通过反对专制独裁而确立起的一种政治制度。民主的要旨首先是人民在国家生活中的地位,是国家权力来源合法性,而非一般组织生活程序。民主的核心是人民主权,是国家权力的人民属性,而并不简单地就是票决制。民主甚至也并不内在地拒斥效率、集权,民主政治制度自身也可以包含着某种集权,关键在于合法程序授权及有效监督。民主也不简单地意味着低效率。民主的效率本身就有长远与当下的问题。从长远看,民主由于事先较为充分的讨论,并以严格程序进行,可以避免因轻率盲动带来的失误与浪费。一些人常常混淆民主与民主的具体实践样式。其实,民主不等同于民主的具体实践样式。不存在普遍有效的民主实践样式,民主的任何具体实践总是特殊的、历史的,不能以某种特殊的民主实践样式代替民主本身,不能以某种民主具体实践样式不适合自身,而在一般意义上否定民主本身。

关于法治。法治作为人类近代所确立起的基本价值精神,是在反对不受约束、无限权力的“人治”的斗争中提出并被理解。法治的要旨不是依法治理,也不是法制,而是社会结构形态,是“权利”与“权力”关系,是限制权力。法治甚至不是以宪法来说明人民的权利,而是以人民的权利来说明宪法。法治不仅规定了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并受法律的有效保护,而且规定了没有任何人与团体可以不受法律约束。有一种糊涂观念以为法律是用来保护弱者的。其实,弱者、强者均需要法律保护,法律不仅保护弱者,也保护强者。宪法法治通过对每一个人权利的保护,使所有人可以无恐惧地生活。不仅如此,宪法法治通过行之有效的基本规范体系,使社会成员可以合理预期未来生活,进而确立起对未来生活的信心与信念。

关于正义。正义的具体内容及其实践总是历史、情境的,不能离开历史、情境空洞地谈论与实践正义。然而,有一种看法却以正义的具体性历史性、不同的利益集团有不同的公平正义观为理由,粗暴地否定普遍意义上的公平正义。这种肤浅认识没有看到:既往的历史不是没有正义,而是少数人将自己的特殊正义强加给全社会,将特殊正义打扮成全社会的普遍正义并掠夺多数人。过去阶级对立视野中的正义,是一部分人强加给另一部分人的正义。一个能够长治久安的而不是分裂与对立的社会的正义,是“公平正义”。它不是一部分人强加给另一部分人的,而是所有阶层、利益集团基于理性能够彼此承认“公平”的正义,其要旨是每一个阶层、每一个人的权利都能被平等对待,是彼此对话、妥协、共生共荣。

离开日常生活的价值导向是否可能

近年来人们在价值导向上做了很大努力,但效果差强人意。人们在价值导向中也讲“践行”,但是仔细琢磨,此“践行”重点是指向由认知到行动。此种指向自有合理性。不过,此种指向有一预设:假定人们有了正确价值认知,确立起了正确的价值观,欠缺的只是由知而行。然而,更为基础的问题恰恰在于:人们如何才能拥有正确的价值认知?是否仅仅通过言说、宣传、告知等就能使人们拥有正确的价值观?进一步言之,是否人们有了关于价值观的相关知识,就真的拥有了相应的价值观?是否人们言说的就是他们的真实价值观?显然,此处至少包含了“知”与“信”、“知”与“行”两个重要问题。“价值”导向的核心不是“知”(知识、知晓),而是对知的“信”(真诚地相信、信念、信仰)。只有“信”的知才是“真知”,才有“行”。这样,如何导向的问题就进一步变成了如何使人们“信”的问题。

根据杜威的看法,人是习惯的存在,习惯本身又在人的日常经验生活中被持续构建,有什么样的日常生活世界就有什么样的心灵世界。人们在日常经验生活的感受中形成对社会的认知并被潜移默化。如果人们通过日常生活经验持续地感受到有尊严地生活着,感受到这个生活世界在根本上是自由、民主、法治、公平的,人们就会自然地“信”(相信、信念、信心)白由、民主、法治、公平等社会基本价值,并会坚定不移地捍卫之。如果相反,人们通过言说所得到的与日常经验感受不一,那么,人们不仅不信,甚至有可能在利益驱动下变得虚伪,造就出普遍虚伪人格。如果寄希望于仅仅通过言说宣传而不是立足于日常生活秩序,就能有效地对人们进行价值导向,那么,不是幼稚,就是自欺欺人。

这样看来,走宪法法治的道路,建立起文明的日常生活世界,使人们在过文明的生活过程中被塑造成为文明的,这才是价值导向的光明大道。在此意义上,社会价值导向问题本身就被引向了另一个更为深刻的问题:社会日常生活世界的价值精神及其导向,我们所生活于其中的这个日常生活世界事实上贯注着的是什么样的价值精神。日常生活世界的价值导向才是最为深刻的导向,贯注在日常生活中的那种价值精神在有力地引导并塑造着人们。应当使我们的日常生活世界、日常生活制度体制的价值精神变得更加文明。

价值导向首先是生活教育与生活导向,而不是言说教育与言说导向。制度体制及其具体运行所蕴含着的价值精神及其导向,较之言说的价值精神及其导向,更为根本、更为有效。只有在文明的日常生活世界、文明的制度体制中生活的人,才真正有可能成为文明的人。

浏览次数:  更新时间:2016-12-26 14:59: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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