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国

吴涵彧·江西省新余市新钢中学九(8)班

这里山山横翠微,所有树都长势喜人得要将人淹没。这里云海飘渺,每日都有足够的云翳来造一个美丽的黄昏,这里的夜是一点点被腐蚀掉的,由浅浅的浅灰色渡到墨色,再浓稠地翻搅一阵,就有了黑得无邪的夜空。

这里的人,他们坚毅而微微下垂的眼睛里总是覆着塑料薄膜一样凄楚的泪水,他们的瞳孔只有一种颜色。最污浊的泥潭会让人心生畏惧,而那些澄澈而不染一丝尘埃的泉水也总叫人猜忌。除了那些——因为生活的无尽劳碌而泛起的好像沙砾的昏昏欲睡,大多数时候,他们的眼睛里总是把一切肮脏的事物远远地排到九霄云外。可如果有一天,九霄云外也被这些故意排挤的东西填满,那要怎么办?好办。就让理想出现吧。在它们掺杂着让人绝望呻吟的世俗污浊回到心里的时候,理想的明矾可以让它们沉至水底,不管自己心上的沙滩是否觉得负荷过重,至少他人看到的依旧洁净如初。

啊啥,那不就可以了吗?

我的朋友芭蕉就来自这个地方,理想国……镇,好吧,艰难地再连起来读一遍,理想国镇。不知道这个诡异滑稽的名字由谁敲定,我都能猜到多少年前那个人决定这名字时,嘴角那嚣张诡秘的微笑和颤动的胡子。不过芭蕉毫不在意她的故乡,我也不清楚她是不是真的不在意。她每天早出晚归。清晨出门时踏着狰狞(暂且只能想到这个形容词)的松糕鞋,像所有少女一样迈着细碎而优雅的步子,用贪婪垂涎的眼神去收集那些意图搭讪的目光,沾沾自喜。深夜回来时她总是疲惫不堪,但失去血色的脸上仍保持着一抹湿湿的微笑,把自己的理想一点点地向外泄露。

芭蕉高中的时候想过要创办一个理想社。

高中……让我回忆—下芭蕉高中时的样子,脸蛋像是一轮满月,圆润而舒展,她的五官并不那么分明,而只是追求着整体的色彩和谐。你远远一看,就心满意足地了解到这是芭蕉的红脸蛋,却没办法在脑海里细细描摹她的眉眼。她是女生中少数喜欢整天套着校服的人,在她以为自己像一面朝气蓬勃的白色小风帆时,竟然没有一个人告诉她,她只是一个圆润的白色糯米团,好像用手指一点就会咕噜噜滚到远方。

当时还是我陪芭蕉去学校那树荫掩映下的政教处,她的脸上那么镇定,而身体却紧绷在宽松的校服下,那只放在我腰上的手把我的衣服勒出一圈又一圈褶皱。她轻轻向老师述说了她的想法,老师目光涣散地思考了一会儿最终得出结论,第一,理想社到底是做什么的,第二,学校没有多余的教室了。芭蕉很羞涩地笑了笑说,理想社就是谈理想的嘛,无论是舞蹈社文学社还是播音社,都是大家的理想所在啊,所以,理想社就是把所有人都聚到一个光点处,让每一个人都散发光芒嘛。

芭蕉说话特别喜欢带“嘛”“啊”“呀”,拖得又软又长,摇曳不止,让人心醉神迷。芭蕉最信奉的就是理想,那是她的信仰,她相信无论是考试挂科、颜值奇低或者大声喧哗、腐败成风都可以用理想来解决。“因为人人小小的心里都有大大的理想啊。”芭蕉如是说。虽然有的时候芭蕉显得很蠢,但总的来说她极其有毅力,像是不依不饶要占满石板的青苔,生命力旺盛地[本文来自于www.JYqkW.Com]无止境蔓延。在一个月看不清芭蕉人影后,在政教处的每个角落都沾满了芭蕉的气息后,理想社终于成立了。

没有招新海报和场地。社长是芭蕉,我是副社长,场地可能是校园小径边的松柏下或者每节课间我转过身去趴下的芭蕉课桌,都是我们宽广的场地。最可怕的是,芭蕉对此很满意,她认真教育我:“越伟大的理想就越是从细微的地方迸发出来,我看了看所有实现理想的伟大人物,他们一定有一个阶段是住地下室与天桥,流离失所,我们也要从这一步做起。”于是我们为了维护理想的静谧和谐,从来不大肆宣扬,为了保持理想的圣洁崇高,从来不嚣张宣传,所以一直到我们毕业了,学校里都不知道曾有个理想社存在过,而那个批准理想社成立的老师,大概也因为场地的不多不少与芭蕉的悄然无息,而把明明存在过的我们,给完全遗忘了。

芭蕉说要让所有人记住我们的过去,本身也是一种理想,理想的实现总是艰难的,所以没有人记住我们,是我们追梦之路上正常的挫折。我没有告诉芭蕉,我早就在偌大的校园里艰难打拼出了一个牢固的人际圈,在他们申请为我办告别Party时,芭蕉正在昏昏沉沉的灯下地思考怎样实现理想,她的眉毛扭曲成奇骏的山壑,而那些汗好像蜿蜒的河流,从眉心奔腾而下。

“芭蕉,有的时候我觉得你们镇的名字蛮诗意的,柏拉图的理想国呢。柏拉图,我挺崇拜他的,虽然读不懂他写的啥。”我若有所思。

“是呀,你不知道我有多希望成为柏拉图那样的人。不过我通向理想的路已经很近了不是吗,你瞧啊,我已经尝遍了所有的艰难,要知道我为了争抢那个潮湿阴暗常有老鼠长啸的地下室住,出了五倍以上的租金呢。所以我一定会有回报的,对吗?我能耐心等的,实现理想,耐心也无比重要哩。我能等。我妈这次催我回镇上结婚,和另一个人生活在一起并不会阻挡我对理想的追逐,理想国镇里的每个人对于理想可都有种天生的渴望呢。”

“不觉得你们很值得羡慕吗,一直都清楚知道自己的理想是什么,我的青春是那么空空荡荡而迷惘无边,完全不了解理想为何物。”

“理想不就是理想吗?理想还需要是什么吗?我们的目标就是实现理想啊。”

“理想也许多,做编剧,环游世界,学习十七种语言……你的是哪一种?”我有点疑惑。

“在我们那里,理想就是理想,我们要做的也就是实现理想那么简单。”

“那你的理想到底是什么啊?”

“理想,就是两个字,理想嘛!”芭蕉有点恼怒了,恼怒我为什么资质如此愚钝。

后来芭蕉依旧没有回镇子上结婚,而是和我共同租住一间狭小的公寓。那双常常像晕染太强烈的油画的眸子,也会在我拎回一大包零食的瞬间,发射出熠熠光辉,让人想到彗星在天空中飞速下坠时与空气擦出的爱的火花。“饱腹才可谈理想。”芭蕉打着嗝说。

某一年的九月份,芭蕉的妈妈向她发出了最后通牒,赶紧回到理想国镇乖乖过日子,乖乖实现理想,乖乖衰老死亡。芭蕉拉着睡眼迷蒙的我,约了她的现任男友在咖啡厅里说了分手的要求。在她任悲戚的泪在脸上纵横交错奔腾不息,抽噎着说出分手两个字的时候,我惊异地发现那个年轻的男人眼里有释然与愉悦一闪而过。仿佛他在黑暗与死寂中喘息了许久后,终于踏出了这无边的森林。他热情地给了双倍的小费,还一再要求要送我们回家。他的快乐发散得如此热烈,以至于我的嘴角也情不自禁地弯了起来。只有芭蕉还在低头吞咽着自己微咸的泪水,被这段本应天长地老而被父母隔断的爱情悲伤着。

在这一刻,我忽然确定了,芭蕉不是什么诗人或无业游民,她是理想家。

当她的前男友终于迈着欢快的步子旋转着走远时,芭蕉终于抬起头,满怀成功的喜悦与责任感说道:“情路不顺也是通向理想的必经阶段,或许,我又离理想进了一步。”这一次,我哼哼唧唧,遏制住了自己差点脱口而出的嗤笑。

芭蕉的回乡,也是我陪着她的。在轰隆作响的列车上,我们又一次谈起了柏拉图,芭蕉愈发激动,唾沫横飞,仿佛不成为第二个柏拉图就誓不罢休,仿佛一生的理想在这一刻都已完满实现。她兴奋得手舞足蹈,差点忘记了我们该在哪里下车。来接我们的是芭蕉的未婚夫,一个欢快而活泼的年轻人,和芭蕉唯一的相似点就是谈到理想时闪闪发光的双眼,与喋喋不休的嘴。他们浑身呼吸着一种未经世事的天真,掺杂着对理想那些空虚浮华的期望,浑身都是为了实现理想在所不辞的烈火,在没有知识牧草生长的荒芜平原上,烧毁了自己在别人眼中的形象。

理想国镇或许并不像你们所想象的那么贫瘠落后,也不像我想象的那么普普通通。相反地,这里汇集了全世界有理想的人们。这些外来住民,他们在最炎热、蚊蝇满天的日子里也把扣子扣到最上,系着格子或条纹花色被熨得整整齐齐的领带,围坐在圆桌边,每人手里放一杯已经积存了好几个月灰尘的水,一边抿着,一边释放着被禁锢的激情。他们是各个地方被驱逐的山鬼尼希(以色列作家奥兹《忽至森林深处》中,因为比较特别而被村民嘲笑而上山的人),外面的世界不欢迎他们,不欢迎他们整日漫游的思维和开口理想的可笑行为,于是他们自发地来到这个原本闭塞的小镇,以为找到了同类。

实际上,他们一样被本地人所不屑一顾。

芭蕉用无奈的语气抱怨道:“这些外来佬又是何苦到我们这儿来,他们每个人居然拥有不同的理想,这不是很奇怪么,理想不就只有一个吗。”她的未婚夫点点头,很赞同。芭蕉和她的男友转过身窃窃私语了一会儿,又转过头认真地对我说:“我们都决定了,既然有理想国那么好的名字,那就一定要成为柏拉图这样有名的人。”我思绪混乱地应了一声,想要快点回到我生活的城市。

或许我的钢筋森林是有点古板,那些步履匆匆的人们不爱把理想含在嘴里,但是我却时常能通过那些彻夜明亮的公司大楼、下楼时一步三格的邻家学生身上,看到这两个字的存在,它们的形式是那样不同,本质却又相似得叫人感动。在理想国镇上,天空像是被刀生生劈成了几何形状,一小块一小块互相扶持着和时间竞走,一点点亮起来,一丝丝黑下去。你看着他们固执又无知的脸庞,觉得心里堵,却又无话可说。最难受的时候就是这样,看着愚昧顶着崇高的王冠在大街上游荡,却还要笑着和它问好。

芭蕉,再见。

理想国,再见。

在我收拾行李要离开的时候,芭蕉悄悄潜进我的房间,略带羞赧地问我:“那个呀,柏拉图他,到底是谁啊?”

在我转身踏上火车的那一刻,理想国镇在沙粒中消亡,被飓风吞噬,被蚊虫啃噬,在我的心里不复存在。我再也不相信世界上有那样的地方,但我却真真正正停留过,观赏过这里的市镇。我找到芭蕉的前男友,他的眉毛扭动得很不自然,奇怪地问我:“芭蕉?芭蕉是谁呢?”

“就是那个开口闭口总是理想的女孩,你的前女友啊。”

他递给我一本相册,问我:“你说的是哪一个前女友?是昨天下午分手的那个吗?再说了,我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开口闭口是理想啊梦啊努力啊,别为难我了。”我把相册从最后一面开始翻,翻了五面后猛地看到了芭蕉的脸。依旧是那样,看不清楚五官,像隔着那火车的蒸汽,但那些眼睛嘴巴组成的色彩融合的感觉,还是告诉我,她是芭蕉。这就对了,毕竟芭蕉天天嘀咕着理想,好像脸上都写了“理想”两个字,密密麻麻。我舒了口气,又前前后后欣赏了会儿其他姑娘的照片,当我再想翻到芭蕉那一面时,却发现我找不到她了。她们长得一模一样似的。

我慌乱地掏出黑屏的手机,看了看里面惊恐的我的面孔,觉得和相册上的她们简直是孪生姐妹。那个坐在我对面的男人看着惊慌失措的我,笑了笑:“嗨,大家哪有什么不一样么。”当天晚上,我又收拾行李想定居理想国镇。

既然大家都一样,那我还不如有一个理想。

浏览次数:  更新时间:2016-10-05 14:26: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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