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巢(短篇小说)

1
  腊月的阳光凝结了空气中的水分,亮闪闪地飘落在水泥路面,转瞬间凝结成薄薄的冰,被轮椅轱辘轻轻一碾,煎饼似的碎了。大斌推着妈妈往小卖店方向走去,路上没有车也没有人,二屯村出奇的宁静。西北风从村头刮到村尾也没碰到一个熟人,索性扑向一栋新盖的瓦房,纠缠着窗户上的塑料布哗啦啦直响。没蒙塑料布的房子显然没人居住,院子里积攒了一个冬天的雪,脏兮兮、黑漆漆的,上面连个老鼠的脚印也没有。门口的老榆树像个输光的赌徒在朔风中瑟瑟发抖,树根处横陈着两块条石,顽固地回忆着那些时常围坐在身边的空巢老人。
  小卖店就开在路边的仓房里,远远就看见黑漆漆的铁皮烟筒从挂满窗花的玻璃窗伸出来,对着灰蒙蒙的天际喷射滚滚浓烟。屋里,凌乱的货物堆放在倚墙而立的两节铝合金柜台上,房屋中间摆了两张麻将桌,在劣质卷烟缥缈的浓雾里,老板娘坐在钱匣子上与邻居们鏖战正酣。从窗口伸进来的铁皮烟筒拐了一个弯儿一头扎进门口的铁炉子,膛里的火苗把炉盖舔得通红,爸爸就坐在火炉边的万字炕上和他们打麻将,大斌把妈妈挪到爸爸身边坐下,让她看爸爸玩牌。本来妈妈也是这里的常客,但一场大病险些要了她的命。大斌妈的到来引起了一阵骚动,大家纷纷和她打招呼,询问她的病情,说你摊上好儿子啦,花钱把你从阎王爷那儿赎回来了。大斌妈咧嘴嚎,特别开心的那种嚎。
  “说好事你也号,看看,哈喇子都流出来了。”杨帆西装革履,脖子上还挂了根黄澄澄的大金链子,加上平头,方脸,胡子刮得干净,人就显得特别精神。他把麻将牌交给旁边的人,过来和大斌握手,这是大斌回来遇见的第一个同学。
  “你做啥买卖呢?我回来好几天都没见到你。”大斌伸手递过去一支香烟,点着了。
  “天南海北瞎混呗,也攒不下钱。”杨帆的中指与食指夹住香烟,闲着无聊的大拇指在齐整光滑的鬓角上来回蹭。这是他的习惯动作,因为不蹭点什么,说话就有些口吃。本来就不明显,这样一蹭,既弥补了缺陷又增加了类似风度的东西。“哪像你在外混出息了,开丰田回来,烟都比我的好。”
  大斌照杨帆的肚子就是一拳,没真打,象征性的,俩人都笑了。在杨帆眼里,大斌发福了,可实际上厚厚的脂肪已经影响了他的血压与心脏,日渐疏朗的头发也是染过的,他平时抽烟也是抽十块钱的,只是这次回老家怕人笑话临时换成玉溪,还没抽习惯,咳嗽。至于那台丰田车是二手市场的便宜货,值不了几个钱。但是杨帆的话让他很受用,毕竟虚荣心每个人都有,连楚霸王项羽都未能脱俗,何况他一个小白丁小菜贩子。
  “其实,我也只是糊口而已。”屋里人口众多,大斌必须谦虚。
  “你要糊口,我们就得扎脖儿了,有钱就有钱呗,我们不和你借。”大斌家的邻居大嘴婶也在桌子上码牌。这一插嘴,你一言我一语附和的就多了,现场变成研讨会,主要论题是有钱与没钱的区别以及有钱与孝顺的关系等课题。有大斌妈坐在那儿现身说法,研讨会就有了颁奖典礼的气氛。大斌仿佛站在领奖台上,面对鲜花与掌声,心里特别舒服,嘴上却附和地说着感谢领导栽培多亏邻里乡亲帮助一类的客套话。谁也没有注意到刘福山掩盖在络腮胡子下长年不洗的脸已经悄悄变了颜色,因为趋光而显得猥琐的小眼睛飘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怒。这时候有嘴无心的大嘴婶做总结性发言:“说一千,道一万,没有钱就是不好使,别说显孝心,就是打麻将没钱你敢往这儿坐吗?兜里揣二十块钱点两炮就没了,还得吹笛换人……”还没说完,刘福山推倒麻将站起来:“我就欠你二十块钱,犯得着在这么多人跟前揭我短啊!”刘福山输得兜里比他的脸都干净了,还欠了一圈饥荒,本来就很尴尬,面对大嘴婶夹枪带棒的揶揄,他终于忍无可忍:“你的钱还不是你男人弯腰撅腚地给人搓澡挣的,有啥了不起的。”
  其实大嘴婶说话例来有嘴无心,刚才的话也未必是针对刘福山的,但是此时她也生气了:“我老公搓澡凭自己的力气,比你吃救济粮强。”
  “我吃救济粮吃的是共产党的又没吃你的,跟你有一毛钱关系吗?”
  “你跟我这吼个屁!有能耐出去挣大钱当老板,像人家大斌开小轿车回来,那多风光。”大嘴婶说。
  大斌爸看牵扯到了自己赶紧灭火:“都少说几句吧,乡里乡亲的,让人家笑话。”刘福山就奔他来了:“你是有笛儿吹了,你儿子出钱给你媳妇治病,看把他们眼气的,恨不得自己爸妈都生病。那你们就都跟大斌出去挣大钱呗,一年到头回来一次,一准把老爸老妈都整成脑血栓。我是没钱,我妈我爸能天天看见我,就是吃糠咽菜也乐意。”说完推开桌子悻悻往外挤,他羽绒服的拉链挂住了电源线,使劲一拽,翻倒的麻将桌正好砸在大斌小腿上,麻将牌瀑布一样撒了一地。
  大斌弯腰一颗颗捡起来,一直也没有抬头,现场十分尴尬。大斌妈有话说不出来,就用脚使劲蹬麻将桌,大家七手八脚把她抬到轮椅上,大斌爸推着她就往家走。大斌沮丧地跟在爸爸身后,他感觉身上的什么东西丢了,空落落的。
  “他俩之前就有过节,好像是他向大嘴婶借钱,大嘴婶没借他,刘福山就有点怨气,总觉得别人都瞧不起他。”说话的是杨帆,麻将局黄了,杨帆顺路来安慰大斌。
  “为啥借钱啊,不是每月有救济款么?”大斌问。
  “一个月几百块钱还不是杯水车薪,他两个孩子今年全上大学了,开学就得带走好几万,他爸也是脑血栓,比你妈强点,能自己吃饭,地里活一样也干不了,他妈好歹能服侍他爸,全家就靠几亩地的收入。屯子里只有他还住草房,还是他爸刘多结婚时盖的呢。”
  可是刘福山的话毕竟刺痛了大斌的神经,说心里话,他觉得刘福山讲得有一定道理,如果不出去打拼,哪怕不把小二小三带走,家里有人照顾老人,妈妈也许就不会得这场病。现在自己是挣了点小钱,妈妈却再也回不到从前了,这使大斌陷入了深深的懊悔与自责。杨帆说:“现在无论城里人农村人都得这病,刘福山穷得叮当响,他爸不也得脑血栓了吗。”大斌说有人在身边照顾毕竟好些。杨帆说:“那也得是那样的,像谥文忠媳妇天天打麻将,不烧炕,谥文忠那屋里跟冰窖似的,剩饭碗摞了半米高,也不洗,都冻在一起了,谥文忠裤子尿了也没人给换,身上的味儿都能把人熏死。”杨帆习惯性地用大拇指蹭了蹭鬓角。“那样老人不是更遭罪吗?” “我想把老人接到我那儿。”其实这个想法大斌早就有,也曾经和媳妇商量过无数次,以前条件不好没有实施,如今被刘福山一刺激,大斌觉得无论如何不能再耽搁了。
  杨帆说:“你可拉倒吧,我爸活着的时候在我大哥家住过一个月,用我爸的话说,跟蹲监狱似的,人住在六楼,上下一次喘半天,从窗户往下看头晕目眩,一个楼道里的人谁也不认识谁,大街上全是陌生的面孔,大家都跟防贼似的。吃的也不顺口,菜往死了贵,也没自己种的新鲜可口。我爸死了,就剩我妈自己她都不去城里,在咱村,坐在家里能看见熟悉的邻里在马路上来来往往,出了门到谁家的门口都能唠上半天,闷了还可以到小卖店打麻将。”大斌想想也是。再说,还有一个最困难的问题,妈妈病成这样还能否经得起上千公里的长途跋涉?
  杨帆说:“不如你回来发展,我今年也不出去了,咱俩合伙干点啥。”看样子,杨帆是认真的,他已经到家了,却不进院,他妈出来倒水看见,喊他吃饭,杨帆嗯了一声再不理会,就等大斌表态。
  大斌觉得这事儿值得考虑。
  2
  第二天,杨帆把大斌领到吉林市一个非常豪华的洗浴中心。一下车,高大雄伟的罗马柱从门廊上压下来,接待大厅雕梁画栋,四壁以及所有的台阶都铺满了琥珀色的大理石,拾阶而上,巨大的水晶吊灯从三楼垂落一片华彩,台阶与走廊猩红的地毯上,有两排袒胸露背的美女夹道欢迎。杨帆领着大斌骄傲地穿过每一道门廊,对服务生的鞠躬致意一律视而不见,充分显示了作为上帝应该具有的高傲与尊严。
  大斌虽然在城市里生活了十多年,请客时也去过几次洗浴中心,但像这样的休闲场所他真的没去过。他就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对眼前的一切都感到好奇而新鲜。杨帆则熟稔地享受洗浴中心的每一项功能,他先“温泉水滑洗凝脂”,然后把脚伸到水清可鉴的小石潭里数游鱼,最后把搓澡的指使个乱蹦,什么盐浴、奶浴、火山泥无所不用其极。大斌想到自己辛辛苦苦挣来的人民币就这样“哗哗”地被洗澡水冲走了心里就一紧。
  结账时大斌更是乐不出来了,四百八十元。虽然预料这次消费可能很高,但没想到高得如此离谱。看电脑打出的清单白纸黑字一项项毋庸置疑,大斌真想咬收银员一口。杨帆挣扎着掏钱埋单,大斌坚决推开了。洗个澡就花五百来块真不是他这个阶层所能消费得起的,但是眼前却不能在老同学面前掉链子。“谢谢老同学,让你破费了。”杨帆很感慨地说,“可能这是我最后一次来这种地方玩了,说实话,这地方,我也消费不起。”他用洗浴中心的一次性毛巾擦了擦皮鞋,然后狠狠地摔进垃圾箱,好像把过去所有的肮脏都甩掉了似的长舒了一口气。“咱俩开个洗浴中心吧,小点的,在西河镇。”看来杨帆带大斌来这里洗澡是有目的的,他用拇指蹭了蹭刚修过的短髭,掏出两支烟,点燃。然后把其中一支递给大斌。“用不了多少钱,就是房租和装修费钱,挣钱咱俩对半分。”
  大斌似乎没听清,他一直欣赏着手里的毛巾:浅色暗格镶白边,上边用金线绣着XX洗浴中心的字样,很漂亮,很有纪念意义,他小心地叠好了放进汽车的手抠里。
  3
  谥文忠终究没有挨过漫长寒冷的冬季。他的死讯是大斌从洗浴中心回来第二天传遍二屯村的。他儿子谥玉成是杨帆和大斌的同学,可惜早年在黑龙江煤矿挖煤被砸死了,但无论是同学关系还是邻里关系他俩都要到场吊唁。
  这是一个晴天,却见不到阳光,微风卷起细碎的雪粒形成一团团霰雾在空中飘浮,太阳毕竟遮不住,朦朦胧胧的透露出一圈神秘莫测的光晕,种种迹象表明,今天注定是一个不同寻常的日子。
  灵棚支在谥文忠家门前的雪地上,猩红的棺木在这个单调的季节里显得格外刺眼。看来老人很久没有照相了,英姿飒爽的谥文忠被压缩成一张黑白默片,戳在供桌后面,百无聊赖地舔食瓦盆里燃烧着的最后的人间烟火。几个身着重孝的家属跪卧在瓦盆前的棉垫上,见大斌和杨帆过来磕头,立即表演悲痛欲绝哭天抢地的好戏,吹鼓手更是煽情,抻着脖子狠劲吹,震得白花花的树挂天女散花般撒落。
  盖棺之前,亲朋好友们围上来,看他最后一眼。谥文忠陷在被子里,显得特别渺小,五官已经瘦脱了相,根本看不出他原来的模样。只有棺材内壁的黄表纸反射到谥文忠的脸上身上,才呈现出一片暖色。飞舞的雪花蝴蝶似的落在他核桃皮般的脸颊上,脸上仿佛还有温度,雪花瞬间就融化了,汇聚在深陷的眼窝里的一汪,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谥文忠舍不得这个世界流下的最后一滴眼泪。大斌扫了一眼就跟在邻居们身后绕着棺材走,走到一半停住了。只见刘福山的爹刘多穿得干干净净板板正正站在棺材边,他用拐杖敲了敲棺材板哆哆嗦嗦地说道:“石牤子,刘多来看你了!”刘多和谥文忠是光屁股玩到大的发小,他患脑血栓半年来从未走出过房间,谁也不知道他今天是怎么来到现场的。“你咋也走了,你们都走了,不等我啦?”刘多没说完就哽咽住了,一汪浑浊的液体从老人枯槁的眼眶里涌了出来。
  没有人注意到谥文忠是否听到了刘多的召唤,只见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一切又归于平静。没有人注意谥文忠是否听见了刘多的召唤,反正当时他的嘴角确实动了一下。(这是事后人们回忆这件事的时候说的)只动了一下,一切归于平静。入殓师先在他左手塞了几枚硬币,接着往右手塞了几块饼干,同时嘴里嘟囔着手里攥着现大洋路上不愁钱和粮的话,然后不慌不忙地拿棉签蘸酒精给他开光。这时候,一件令人毛骨悚然的场景出现了:谥文忠干瘪的右臂和鸡爪样的手掌突然抬了起来!没人帮忙,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自己抬了起来,接着划了一个半圆,准确地说是向嘴部划了一个完美的弧线,眨眼间他手里的饼干已经叼在他嘴里了,而他的眼睛还是紧闭着的,身体直挺挺地躺在棺材里,只有苍白的嘴唇在机械地蠕动……
  入殓师一下子瘫坐在雪地上,吹鼓手扔下唢呐扭头就跑。大斌也感觉自己后背凉飕飕的直冒冷汗,再看杨帆,头发全都竖了起来。最惨的是刘多,他扔了拐棍直挺挺倒了下去。
  就在大家的惊愕中,谥文忠把那几块准备在奈何桥上泡孟婆汤吃的饼干囫囵吞了下去……
  刘多没死,但对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任何留恋,三天后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他悄悄爬上了村里的变压器。高压电流烧着了他的衣服也烧焦了他的皮肉,那天夜里好多村民都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的一股又腥又臭的烤肉味。次日清晨,刘福山的媳妇小兰不见了公公,她顺着雪地里的脚印找到变压器旁,顿时被刘多的惨状吓得昏了过去。刘福山没让动他爸的尸首,他说:“反正人也丢了眼也现了, 碜就 碜到底吧,变压器基座这么矮还没有护栏,变电所必须负责。”于是他爸焦煳的尸身烤串一样在电线上挂了两天,直到电业局送来三万元补偿款后才被解下来。那时,尸体僵硬得连装老衣都穿不上了。 谥文忠被家人抬回屋又饿了两天才死,找人一算,出殡的日子与刘多正好是一天,那天是个好日子,老哥儿俩拼团一起驾鹤西游。
  虽然两家一起出殡,送葬的队伍并不庞大,村里能出力的男人都来了,轮流抬棺。走到凤凰山山根,积雪掩盖了进山的道路,队伍在此一分为二,蹒跚而去。
  大斌没有跟去,他坐在车里等。都说车到山前必有路,眼前却无路可走,进山的路是刘多与谥文忠在人世间最后的一段路。路的尽头一个冰封雪掩的山冈上,有两个费了好大劲才刨出的深坑,那是谥文忠与刘多最后的归宿。
  两个多小时过去了,两家送葬的人又汇聚到了一起,肩膀上轻了,脚步却愈发沉重。没有人说话,只听见北风夹裹着雪粒在灰蒙蒙的天际里呜咽。大斌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大山,他的祖坟也在那里,无论走多远,他都没离开祖先的辖区,无论穷与富,这块最后的净土永远向他敞开怀抱,甚至可以说,他出生的那一刻,就已经是回归祖坟倒计时的开始,只是大斌不知道自己的回归之路会不会像刘多与谥文忠那样悲惨与离奇。还有病笃的妈妈与苦难的爸爸,他们最后的日子究竟该怎样度过?想起这些,大斌感觉身上还压着刘多与谥文忠的棺材一样,透不过气来。要回老家来做点什么的决心就像石头下的草尖愈发顽强了。
  4
  每一位空巢老人的故去,对于活着的老人来说,都是一次沉痛的打击,谁也不知道下一个离开的是不是自己。刘多与谥文忠特殊的死,更像一块石头扔进阴沉的湖面,悲观、恐惧的气氛波浪似的在村子里蔓延开来。
  大斌没给媳妇打电话,他先跟爸爸商量:“我想回来发展。”
  油光铮亮的军用棉袄裹住微驼的脊背,父亲好像矮了许多。眼睛也是湿润的,好像刚刚哭过。他用鼻饲管往妈妈的胃里打流食。手上,桌上,碗里和注射器都沾满了黏糊的液体,看着很让人反胃。大斌不敢看爸爸苦难深重的脸,更不敢正视他因为悲伤而显得有些无助的眼神。
  “回来干啥?”爸爸问。
  大斌把杨帆的计划说给爸爸听,还没说完,妈妈就不干了,先晃头后蹬脚,饭也没法打了。爸爸说:“不能因为服侍我们影响你在霍林河的生意,回来发展也行,但是不能和杨帆合伙,一是合伙的生意不好做,二是,杨帆的买卖没有啥正经事儿,挣钱不干净,你妈就是能说话也不会同意的。”大斌妈这时一个劲地点头。
  大斌把妈妈拽到炕里,放倒了盖上被子,然后把手伸进被窝给妈妈按摩。由于长时间的卧床,妈妈小腿的肌肉已经萎缩,肩胛骨的一部分也缩进了脖腔里,稍微一拽,妈妈就疼得嗷嗷叫。抚摸着妈妈苍老褶皱的皮肤,看看爸爸佝偻的身躯,大斌又一次泪如雨下。
  大斌妈第一次得病病情较轻,爸爸没有告诉儿子,悄悄住了几天院,钱花没了就办了出院手续。回家后降压药倒是没断,但是高了就吃,降下来就停,没有系统的后续治疗和康复运动。直到半年后这次发作,来势汹汹,犯病后口吐白沫,舌根发直,说不出话来。手和脚也失去知觉,小便尿到裤子里。大斌爸不敢耽搁,赶紧叫救护车,赶紧挨个给儿子打电话。不知是药物的作用还是见到儿子高兴,大斌刚回来那几天,妈妈的病情一度好转,她跟着理疗大夫学说话。从a、o、e开始到儿子和孙子的名字,字数最多的是:江湾大桥。这是大斌妈看着窗外松花江上流光溢彩的彩虹桥时脱口而出的,这四个字也是她生病后说的最后一句话。几天后的一个下午,一阵剧烈的疼痛从她大脑深处袭来,紧接着手和脚就抽搐成一团,呼吸也变得异常困难,脸被憋成铁青色,大斌爸被突如其来的情况吓得不知所措。抢救的医生说:大斌妈大脑的病变部位异常放电造成痉挛,病情明显加重了。呼吸器是一个V形黑色塑料管,护士把它塞进大斌妈的嘴里突然一百八十度翻转,上端压住舌头,下端正好对准气管,大斌看见妈妈的脸刹时被憋紫了,想说话却说不出来,手和脚也被人按住,此时,她成了任人宰割的羔羊。妈妈痛苦的表情撕碎了大斌的心,他一把拽出呼吸器摔进纸篓里,大声的斥责那几个没人性的护士。夜班医生本来就怨恨大斌搅扰他的美梦,这回说啥也要切开妈妈的咽喉下呼吸机。大斌流着眼泪哀求:不要切我妈的喉管,想想别的办法,不要切我妈的喉管……
  这是个流火的夏天,空气干燥得好像划一根火柴就能点着。马路上的车辆都中暑了一样,迷迷糊糊,摇摇晃晃。街道两边的丁香和梧桐树蔫头耷脑好像就要咽气的痨病鬼,一点也打不起精神。医院里的病人却成倍的增加,几乎全都与酷暑有关。特别是心脑血管疾病,年龄大一点的就没有熬到那场暴雨的来临,直接去了太平间——那是一个相对比较凉爽的地方。
  一场全世界都在期盼的暴雨就在这时候降落了,那么突然、猛烈,让人措手不及。几乎没有风,粗大的水柱笔直地倾泻在焦渴的大地上,已经熔化的柔软的柏油路面立即溅起道道白烟。汽车机器盖像开锅的沸水一样腾起团团热气。刚才还萎靡不振的行人立刻像注射了兴奋剂一样奔跑起来,没有人撑伞,久违的雨水浇灌着每个枯萎的生灵,也试图清洗一些负疚的灵魂。大斌一直后悔自己没有及时回到父母身边,他觉得有人每天给妈妈量量血压,看着她吃药,照顾她的饮食起居,可能就不会犯病。现在妈妈生死未卜,眼前的良辰美景已经不属于她了。
  大斌一把把擦拭脸上的雨水,一口口咽下泉涌的热泪,后来,干脆不去管它,任由懊恼、悔恨以及莫可名状的痛楚在脸颊与胸襟上恣意流淌。淌进蓬乱湿溻的草坪,漫过杂乱无章的卵石滩,融汇到冒着凉气的松花江,与翻滚的浊流一起呜咽着泄向灯火晦暗的城市边缘,凄凉的卵石滩空留下一片痛楚与心酸。
  大斌妈的脖子虽然多了一块扁豆样的伤疤,但毕竟保住了性命,然而麻痹造成的失语是不可逆的。她成了哑巴,咀嚼功能也完全丧失,吃饭必须用针管把流食顺鼻饲管推进胃里,四肢还有感觉但不能自主,连翻身都要人帮忙,大小便全在床上……出院后大斌雇了两个护工,后来熬不住跑了一个,剩下一个是他的表姐,也就是大斌妈的侄女,今年也快六十了,药瓶上的字一个也不认识,看在亲情的份上大姐咬着牙坚持到八月节,回家割完地,怎么请也不来了。
  半年来,只剩下大斌爸一个人屋里屋外炕上炕下的坚持。后来他也病倒了,高烧,心脏也不舒服,没人做饭,也没人给大斌妈穿衣服,两个人就那么一动不动地躺在冰凉的火炕上。想想老伴儿住院时自己与三个儿子轮班服侍才勉强应付,如果两个人都生病如何得了,他不想再给儿女们增加麻烦了,爬到厨房拧开了煤气罐…… 多亏邻居大嘴婶发现他家早晨烟筒没有冒烟,过来一看,煤气浓得一个火星就能爆炸了。大嘴婶救了爸妈,又苦口婆心地劝导他俩,说这么死都对不起抢救她花的那么多钱,那可是你儿子在外边风里来雨里去拼小命挣来的。大斌爸也挺后悔,自己的儿女又不是不孝顺,就这么死了,叫儿女们以后在人前咋抬头啊。从那以后,大斌爸再也没做傻事,再苦再累一直咬牙挺了过来。
  5
  因为背景特殊,两家的白席是烧完头七后补的。宴席设在村西头的二屯饭店,许多人随完礼没吃饭就走了,由教室改造成的饭厅显得特别空旷,当刘多与谥文忠的儿孙们齐刷刷给大家鞠躬时,身后黑板上用红粉笔写的“热烈祝贺张XX同学考入XX大学”一排大字就显得格外滑稽,这显然是上次酒宴后忘记擦掉的。大斌与杨帆也想走,礼账单上一个熟悉的名字让他的心为之一动,四下张望并没有发现她的踪影。杨帆说她就在对面开歌厅呢,我领你去找。刘福山拉住他俩的手不让走,嘴里一个劲说对不起,必须吃饭再走。好像吃了这顿饭就能弥补在小卖店吵架时产生的愧疚。大斌说我根本没往心里去,你也别在意,你说的本来就在理。心里说你对不起的不是我,你对不起的已经让你埋在凤凰山了。
  凤舞歌厅的吧台无人值守,喊了好几声,最里边的一个包房门才推开了一条缝,一个中年妇女挤出来,身后的门被她随手带上,好像刻意要关住什么秘密。大斌一眼就认出那是蒋冬梅,他同窗六载的同学,他的初恋情人。十多年未见,她胖了,胖得丰盈,不再是分手时的弱不禁风。她的手热了,热得温暖柔情,与当年别离时的冰凉颤抖判若两人,唯一不曾改变的是那双迷人的丹凤眼,在几丝微小得可以忽略不计的鱼尾纹的衬托下,显得愈发妩媚成熟。当年她妈一句家庭条件不好就断送了他俩的爱情。他没怪她,他觉得是缘分不到。
  即便心有千千结,握手的一刻,冰河解冻般地化了,就连这几天淤积在胸口的那股怨闷亦如漫天飞舞的雪花般飘落。蒋冬梅发现大斌失态,脸瞬间红了,赶紧把两个人让进另一个包房,拿出瓜子和饮料招待。大斌一边环视包房内简陋的装修,一边满足蒋冬梅对自己家室与生存状态的好奇,同时,大斌也了解她的窘迫与无奈:老公常年在外打工,歌厅经营惨淡,儿子明年高考。这些信息让大斌怦然心动,与丹凤眼由欣羡转为失落的眼神对视时就有了一丝优越感。杨帆感觉到自己的多余,“我出去抽根烟”。说着就走了出去。在走廊里正好碰见从最里边包间里出来的村长,杨帆好像怕谁听不到似的大声招呼,然后就和村长去了洗手间。大斌隐约听见他俩提起学校的事,就问蒋冬梅,蒋冬梅的眼神立即黯淡下来:“我正犯愁呢,学校过了年往外卖,我的歌厅也得拆。”
  二屯学校也是他们的母校,几年前因生源减少已经关闭了,那些承载着他们青春梦想的教室现在是商店、肉铺、饭店与凤舞歌厅,村委会也占了一间,余下的几间一直空着,门窗早已被撬走,积雪漫过窗台堆满整个屋地,房顶塌成天井,冰冷的阳光水一样泼在斑驳漫漶的黑板上。
  “就这破房子能卖几个钱?”上车之后大斌问。杨帆神秘兮兮地说:“五十万,使用期限三十年。房子不值几个钱,操场值钱,操场,就是地皮,你明白吗?”大斌回头扫了一眼操场,看见一副孤独破败的篮球架子在风中挺立,远处,凤舞歌厅闪烁的霓虹中,蒋冬梅向他俩挥手告别。
  如果说与蒋冬梅的邂逅荡起了他心的涟漪,那么出售学校的消息则是在涟漪上又扔了块石头。大斌看见辽阔的操场上,孑然独立的旗杆顶端分明飘着希望的旗。
  6
  大斌好久没去小卖店了,不止是刻意躲避什么,也是越来越寒冷的空气不允许妈妈到户外活动了。大斌爸把一大堆陈年的烂木头劈成柴火,西屋一直无人居住的火炕每天都被烧得滚烫。随着墙上白花花的冰霜一点点退去,房间里开始有了一丝暖意,大斌又到集市上买了好多年货,就等兄弟和弟媳们回来过年。
  刚过小年,街上的人就多了起来,陆续有抱着孩子,拖着一堆行李的人回到村里。有些是早年和他一批出去闯世界的打工族,大斌看着眼熟,却记不清他们的名字,也有九○后,刚毕业的样子,活蹦乱跳,无拘无束,端详半天却猜不出是谁家的后生。生存迫使他们远离故土,而亲情就像一根风筝线,让他们永远也飞不远,年复一年,他们就像候鸟一样,在他乡与故乡之间迁徙。
  大斌家终于热闹起来。二弟一家三口,三弟全家四口以及大斌的媳妇儿子先后回来了,出人意料的是大姐领着女儿也回娘家来了。农村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媳妇都在婆家过年,初一以后才能回娘家。大姐的婆婆有脑血栓后遗症,走道跟挎筐似的,一蹿一蹿。同病相怜,破例让大姐回来尽尽孝顺便和兄弟们过个团圆年。
  大姐烧了满满一大锅热水,兑在一个特大号的洗衣盆里,试试水温不烫手了,就招呼弟媳妇们一起把妈妈抬进去洗澡。妈妈像个孩子似的边扑打水花边嚎,实际上她是在笑,那一刻大斌天真地想,要是大姐不嫁人该有多好,妈妈爸爸有“小棉袄”照顾,自己就不用犯愁了。
  大斌拉着媳妇到镇里一个洗浴中心洗澡。刚进包房,他就把媳妇扑倒在床上,急不可耐地脱她的裤子。媳妇说:“我看村里不少小媳妇的地都撂荒了,你没帮忙侍弄侍弄啊?”大斌说:“哪儿有闲置的土地呀,都流转了。”
  颗粒归仓后,大斌搂着媳妇商量正事:“我想找块地卖煤,这几天我了解了一下,咱屯里多数人家都用稻草与苞米秆烧炕取暖,只有新建的房顶带太阳能热水器的那些房子烧锅炉。为啥?煤太贵,我问了,全是从黑龙江鸡西运来的,连本带运费到家八百多一吨。我们要卖就卖蒙煤,就是咱家那儿产的煤。我问过咱家房西开配货站的卢哥,送到这儿不超过五百元。价格上有绝对优势。”
  媳妇显然没有心理准备,一把推开大斌:“蒙煤不扛炼,你别瞎整,再说东家一吨西家两吨,整钱变零钱,不给你还当账要啊。”
  “老百姓只是帮助宣传宣传,我主要是推给附近的养鸡场,养猪场。”
  “哪儿有地方放那么大一堆煤啊?”
  大斌说:“学校要卖,五十万。”
  媳妇一听就火了:“你疯啦,咱俩起早贪黑风餐露宿好不容易攒下这点儿钱,要是有个闪失,赔光了咋整?” “杨帆跟村长关系好,他出面四十万就能买下。”
  “四十万也不行。”
  “杨帆说就是不卖煤地皮也升值。”
  媳妇更生气了,起身开始穿衣服。“开口杨帆,闭口杨帆,他能出啥好主意,他没让你开洗头房养小姐呀?”
  大斌乐了:“他没让我开洗头房,但是让我开洗浴中心,和洗头房差不多。”
  “那以后你就天天跟小姐过吧。”媳妇阴着脸摔门而去。
  其实老婆说的是有道理的,大斌非常清楚,当年他和媳妇扛着行李卷来到那个内蒙古的边陲小城,可以说是两手空空举目无亲。他俩卸过火车,当过小工,没活干的日子捡破烂的心都有。最后卖菜,一人一个三轮车,占领一个人流比较大的小区门口,他俩一头一个,遥相呼应。有一回,一个大娘在媳妇那儿买了二斤芸豆,觉得分量不足,就到大斌这儿验秤,大斌说二斤高高的。回去就告诉媳妇,以后不许短斤少两克扣顾客。可是老娘们儿心眼小,板不住。城管来撵,他俩一个撤退一个掩护,也有被抓住的时候,掀翻了菜,没收了车,却从来没有全军覆没过。后来大斌发达了,把三轮车和阵地移交给二弟和他媳妇,自己搬进小区新建的菜市场,还是卖菜,但是不一样了。他有营业执照了,有一节不大却是固定的柜台,他老婆每天站在高高的柜台后边看市民在她菜床上挑挑拣拣显得很有尊严。城管拿他的菜得付钱,一个子儿也不能少,想白吃小区门口撵我弟弟去。他卖菜的同时也曾试探着做过一些别的生意,可是一无资金二无技术,又没有后台,碰了几次壁也就认命了,现在要拿毕生的心血投入到一个陌生的未知的领域,别说老婆不同意,他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
  可是机遇又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晚上睡不着觉,大斌还在思索这个问题。他一遍遍研究,论证,试图先说服自己,然后再说服老婆。所有女眷都在西屋休息,大斌想再和媳妇商量商量,一看都睡着了,索性穿上羽绒服坐在大门口抽烟。整个村子好像也睡着了,静悄悄的,连个狗叫声都听不到。临街的几扇窗户像死人的眼睛黑洞洞的没有一点儿光亮,仿佛整个世界都冬眠了,只剩下大斌的烟头在无边的暗夜里明明灭灭。一支烟吸完,大斌的烦恼没有与烟灰一起烧掉,寒意却从四面八方侵袭,他赶紧回屋钻进被窝。
  大斌彻夜未眠,翻来覆去一直熬到了天亮。
  早饭后,大斌鼓动爸爸去小卖店打麻将,顺便把妈妈推出去散散心,然后把其余的人召集到一起开会。为了让大家充分认识到照顾父母的重要性,他把谥文忠与刘多的不幸遭遇重新讲了一遍,虽然刚来那天已经当新闻讲过了。然后结合爸爸妈妈的现状看看大家有什么好主意。大姐说,你是长子你先说。
  “我想回来发展,一边挣钱一边照顾咱妈。”大斌就把买地卖煤的构想给大家介绍一遍。小二和小三都说这买卖行啊可以试试。大斌媳妇仍旧不同意:“我跟你说啦我没那么多钱投入。”
  大斌说:“大伙凑就能凑够,我出大头,你们出小头,挣了钱按股分红。”
  现场立马悄无声息,只有小二儿子手机游戏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三十秒后小二媳妇打破了尴尬:“我和你弟弟每天卖菜让城管撵得满街跑,也没攒下钱啊。”小三说我给人开车一个月才四千多块,去掉吃喝用的也没剩啥,你弟媳又没有工作,明年孩子还要上高中……”
  现场又恢复了寂静,大斌媳妇冲他轻蔑地撇撇嘴。
  这种结果也是大斌预料之中的,他知道弟弟们拿不出那么多钱。“那咱们得研究个方案来啊。说一千道一万,咱主要的目的是照顾妈妈,现在的情况你们也看见了,爸爸一个人屋里屋外,炕上炕下,迟早要累垮的。爸爸要是倒下了,咱家可就惨了,两个病人我们照顾谁呀?把爸妈接到我家呢,你嫂子倒是没啥意见,但是爸爸妈妈享受不了城里的生活,以前嫌憋屈,没有认识的人唠嗑,现在病成这样想去也去不成了。爸妈去不了,咱还回不来,你们说怎么办?”大斌几乎要哭了,他哀求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结果,没人回应。最后接住他几近绝望的目光的是爸爸浑浊无助的双眼。
  “雇保姆,还是雇保姆吧。”谁也不知道爸爸啥时候进的屋。他掩上门,示意妈妈在东屋已经睡着了。“不行多给点钱,你们在外边好不容易闯出点名堂,就别回来了。”这是个老生常谈的问题,从妈妈出院那天起,就已经提上议事日程,而且左一个右一个,换了四五个,不是嫌脏就是嫌累,妈妈还心疼钱,动不动就用脚踹,光踹就踹跑了俩。但是目前似乎没有比高价雇保姆更好的办法了。
  “原来一千二,现在恐怕得一千五。”小二说。
  “两千也得用。”小三说,“要不有啥招?”
  “两千太多了吧?”小三媳妇长得小鸟依人,说话也不敢出声:“我在饭店当服务员每天累个半死一个月才挣一千八。”小三说那你回来服侍妈得了。大姐说我婆婆要是没病,我回来服侍妈,省得花钱。
  大斌说你干也给你开支,谁服侍妈钱给谁。大斌心里明镜似的,谁也不能挣这笔钱。“就算每月一千八,一年两万多,加上生活费有三万五够了。咱们全家十一口人只有九口人有地,不到十亩。每年租给三叔家收入五千,还有三万元缺口,大姐是嫁出去的人,可以不管,这三万元咱哥仨均摊行吗?”大斌试探着问。
  小二媳妇第一个不乐意了:“都是一个娘肠爬出来两个奶喂大,咱不能剥夺大姐尽孝的权利对不?再说,妈和爸要是有百万家产,你不给谁谁也不干。我说话不好听,但就是这个理。”
  大姐说:“我虽然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但是眼下妈这样我不可能不管,等我回家和你姐夫商量一下就给你们答复。”
  大斌说:“咱们多有多出,少有少出,公平合理,大姐有心给咱就接,没钱咱也不攀。我出一万五,你们哥俩出一万五,你们看行吗?”
  小二小三不置可否,只有大斌媳妇气汹汹地用眼睛剜他。他把脸别一边去尽量不看她。大斌儿子看妈妈一脸不高兴就安慰她:“妈妈别生气,我毕业挣钱给你花。”
  “你别当啃老族我就烧高香了。”媳妇一说话气也就消了一半,气氛不那么紧张了,几个女人就把啃老族问题延伸到未来一个儿子要养活几个老人那些遥远而显得无关紧要的话题上去了。事情等于就这么敲定了,大斌并没有如释重负,他非常清楚,第一,保姆是不好找的,第二,也是最主要的,即使找到保姆,也不能完全代替儿女们尽孝。 7
  高薪聘请保姆的消息传出第二天,蒋冬梅来了,大斌吓了一跳,以为她打不进电话找上门来了。老婆来那天他就把蒋冬梅的手机号设置成禁止呼入,这似乎是此地无银的举动其实很有必要,因为这几天蒋冬梅总给他打电话,要不就发信息,撩拨得他心里痒痒的,都有点心猿意马了,她还请大斌吃了一顿烤肉,当然是大斌付的账。当时杨帆也在场,看两个人心有灵犀配合默契俨然一对情侣就开玩笑说,你俩破镜重圆吧。蒋冬梅明显喝多了,她醉眼蒙眬地说,我俩还要重温旧梦呢。但是玩笑毕竟是玩笑,时过境迁,一个使君有妇,一个罗敷有夫,固然身体的某些部位被荷尔蒙刺激得蠢蠢欲动,关键时刻还是没有越雷池一步。
  蒋冬梅笑眯眯地领进一个人,一个中年妇女,五十来岁,身体健壮,一看就是个服侍人的好手。“听说你雇保姆,电话也打不通,直接给你送来了。”蒋冬梅介绍道,“这是郝芳姨,我家亲戚,干活还行就是嘴有点孬,不爱说话,你们多担待点。”
  真是雪中送炭,全家除了妈妈都来和蒋冬梅握手,大斌妻子削了一个苹果献上:“真得好好谢谢你,正愁没人做饭呢,你就是蒋冬梅吧?”大斌和蒋冬梅都愣了:“你咋知道呢?我还没给你介绍呢。”“你们班不是只有一个丹凤眼的女同学吗?”大伙儿都乐了。只有大斌紧张起来,从她的只言片语中明白老婆早已了解他的过去,只是不知了解到什么程度,女人心海底针,又细又深啊。送走蒋冬梅,大斌就看保姆干活。只见她先烧了一锅热水,然后把大大小小的锅盖按在锅里,撒一把洗衣粉就开刷,刷完蹭,蹭完擦,不一会儿一个个崭新的铝锅盖就绽放出亮闪闪的金属的光泽。接着又擦瓷砖、锅台、窗台、墙壁、地面,擦完厨房擦正屋,擦完地砖一抬脚上炕擦炕革,妈妈坐在炕上乐得合不拢嘴,口水流了那么老长也不知道擦……
  大斌长长舒了一口气,一直淤积在家里的阴郁与烦闷之气仿佛也被吹跑了。孩子们像解放的农奴般欢欣雀跃无所顾忌,大姐和弟媳们忙里偷闲组织了一桌麻将,妈妈坐在桌边用脚给小三媳妇支着儿,三媳妇不会玩,打错了,妈妈就用脚踹她。爸爸则放松身心美美地睡了一下午。然而,这幸福和谐的景象只维持了一下午,晚饭后,百万农奴又回到了解放前。
  当时,郝芳姨做了一桌饭菜,大家炕上地下围了两桌正在吃饭,妈妈像平时一样坐在炕里等爸爸吃完饭喂她。准确地说不叫喂,是用针管从妈妈鼻孔里的塑料管打进她的胃里,包括降压药、蛋白粉和钙片啥的。这样,无论是美味佳肴还是苦口良药妈妈根本尝不到滋味,可妈妈也习惯并且满足于依靠嗅觉和视觉中以往对食物的美好记忆。每次给她打饭的时候,她的嘴会一张一合好像在咀嚼食物似的,同时口水也顺着嘴角小溪样流下来。
  今天,妈妈显然不满足于光流口水,因为郝芳姨做的菜实在是太香了,太好看了,特别是酱红色的红烧肉已经一年多没吃着了,她示意要亲自吃。起先她蹬脚手刨大家不明白是啥意思,还是大斌爸从她直勾勾的眼神里看出了端倪,大斌爸说我喂你啊?妈妈点了点头。大斌就把妈妈从炕里挪到炕沿,大斌爸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妈妈嘴里,妈妈干嘎巴嘴嚼不烂也咽不下去,口水裹着肉末流到碗里,爸爸用汤匙盛了米饭送进妈妈嘴里,他想把肉顶进她的咽喉,这时候妈妈一张嘴全都喷了出来,饭粒与肉末天女散花般喷了一桌子……陪她吐的还有两个孩子和郝芳姨。
  干了一天活,郝芳姨没吃饭就走了,工资也没要。大斌心里沉下的石头又浮了上来。
  8
  大斌给蒋冬梅打电话,真心实意地道了歉,希望她再接再厉有合适的保姆再给介绍一个。蒋冬梅说头年是指定不行了,咱屯里也有在市里做保姆的老太太,回来过年时如果知道你家用人,钱给的也不少,守家在地的兴许就不出去干了。等吧!大斌觉得在理,也就安下心来等候好消息。闲来无事也到小卖店看看热闹,有时候也打几圈。小卖店的人更多了,打工回来的青壮年与留守的老弱病残全集合在这里,有钱没钱都赌几把,赢了几十元很怕输回去似的就不玩了,输了几十元心疼得不得了就更不陪你了。但是牌桌永远不会空,总有看不清前途的人想试试运气。
  杨帆也去小卖店,多半是买烟、买零食啥的。偶尔也玩麻将,嫌赌注小,他总和村长去市里推牌九,一玩儿一宿,第二天眼睛通红兜里稀瘪回来。每次见面都积极怂恿大斌开洗头房,开洗浴中心。这让大斌非常尴尬,大斌已经否定了做皮肉生意的买卖,又不好泼杨帆的冷水,只能假装很感兴趣的倾听,从来不做什么承诺。不过,他对学校的操场一直没有死心,只要老人健在,他必须在老家找一个切实可行的营生,或者找一个常回家看看的理由。杨帆听说更激动了,他抄起鞋拔子使劲蹭他的短髭:“包在我身上了,过了年听信儿。”
  小卖店虽然简陋,却是二屯村政治、经济与文化中心,大到国家大事、国际纷争,小到婆媳矛盾、邻里奸情,某某荣归故里,谁谁客死他乡,清早得到的消息午饭时便会妇孺皆知。
  大斌最感兴趣的也是小卖店里的人气,他一直在沸反盈天的人堆儿里仔细倾听,从海量的信息里他了解到村子里共有五个老太太在市里做保姆,过年回来三个,他委托大嘴婶前去游说,看哪一个能留下来服侍妈妈。
  如果说小卖店除了赌博以外还具备新闻发布中心的功能的话,大嘴婶无疑是位最给力的广播员,她夸张的动作配上口无遮拦的演说给平淡得近乎郁闷的山村带来了无比的欢乐。他也是大斌家最受欢迎的客人,每次来串门都把妈妈逗得前仰后合,好几次把大斌的眼泪都笑出来了。那天她绘声绘色地描述刘福山和小兰的故事:“他爸才死了几天,啊?还没烧头七呢,他就憋不住了,来个张飞大骗马,骑小兰身上了,小兰病还没好呢,也不认识身上的家伙是谁呀,吭吭唧唧就不让整,这刘福山不管三七二十一来了个霸王硬上弓,”大嘴婶一边说一边模仿他俩的动作:“小兰一舒服,嘴里竟然喊出了一个人名,你们猜是谁?”大嘴婶停止比画故弄玄虚地问,屋里老少混杂都不好接茬,只等着她抖包袱。“小兰喊了声,‘爸’!”大家都愣住了,旋即明白了原委,小兰被老公公的死相吓出精神病,见男人就喊爸。许是内容不太雅观大伙儿憋住没乐。“这刘福山顿时火冒三丈,‘啪!’一个大嘴巴子扇过去,嗨,你们猜咋着?小兰醒了,认识人了,你们说这穷人有穷命一巴掌扇好了精神病。”大伙这才笑出声来,也不知道大嘴婶说的是真是假,反正那天开始小兰的病确实好了,大斌在小卖店遇见她来买东西,发现她言行谨慎,行为乖巧,已经完全变了一个人。她还向大斌打听在外干活的一些具体事宜,好像过了年要让刘福山出去打工。 大嘴婶每次把大家逗乐了才宣布坏消息:村里的老太太都不愿来。大嘴婶分析:“她们出去虽然也是做保姆,但是顺心就干,不顺心就换一家,在你家就不行,都是街坊四邻的,论起来还沾亲带故,干得好不好你没法说,你给开多少钱她没法讲,再说,还有个面子问题,老人在你家服侍病人,儿女在人前咋抬头啊!你说是不是?”大斌一想,也是。不过,大斌真想让大嘴婶先报忧后报喜,这样起码全家能开心地过上好几天。
  9
  在郁闷与纠结中,2015年的春节如期而至。与儿时的焦急与期盼不同,大斌不希望春节马上到来,因为年关过尽,他会和牌桌上的乡亲们一起踏上更适合生存与繁衍的土地。这里短暂的繁华也将不复存在,街道上风刮般干净,几个空巢老人与留守儿童踯躅其间,萧条与寂寞将成为家乡最主要的风景。现在,大斌看见爸爸微驼的腰背与核桃皮一样的脸颊心里就一阵酸楚,看见妈妈满头的白发与略显痴呆的眼神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流,看样子就是天天在一起,恐怕也过不了几年了。当年,爸爸妈妈含辛茹苦把他们拉扯大,又历尽艰辛从土里刨食总算给三个儿子娶了媳妇,而肥沃的黑土地承载不了人口膨胀的压力,添丁进口的幸福转眼就被窘迫的生存现状撵得无影无踪,留下儿子们结婚时借的外债和年幼的孙子,儿女们像放雏鹰一样撒向未知的天地。后来,债还完了,孙子也长大了,雏鹰的翅膀也硬了,不但飞不回来,还嫌农村教学条件不好接走了他俩身边的最后一点慰藉。以后的日子只剩下老两口形影相吊牛衣对泣。多少个大年夜,放下儿子的电话,他俩泪如雨下,怕儿女们难过,他们把孤独与思念深深地埋压在心底,不露一点痕迹。
  今年的除夕注定不同于以往的除夕,团聚的欢乐加上过年的喜庆驱散了以往抑郁空寂的气氛。你看,叽叽喳喳的儿媳妇们在热气腾腾的厨房里炒菜;三个儿子和大女儿在屋里稀里哗啦打麻将;孙子孙女在院子里放鞭炮、打雪仗;火炕上,老爸和老妈依偎在一起看春晚。因冰冻而变黑的东山墙被小三贴满花花绿绿的年画,所有的门窗玻璃也都贴上了倒过来的“福”字。小二买来一大串彩灯,从屋里天棚一直扯到门口的葡萄架上,通上电,有数不清的星星在院子里眨眼睛。大斌点亮了大门上的两只红灯笼,在白雪的掩映下,彤红色的光辉照得每个人心里都暖融融的。
  吃接神饺子前,照例要放焰火。大斌把车停在远一点的村路上,腾出的院子里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爆竹与烟花,看妈妈和孩子们已经在窗前稳坐,哥仨像小时候那样,用一支香把烟花依次点燃。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一朵橘黄色的野菊花在漆黑的午夜里灿烂绽放,随着那卷曲的花瓣裹挟着泥土的气息在空中尽情地舒展,一朵朵银白的荷花,粉红的杏花和红艳艳的梅花在数不清也叫不出名字的小花的映衬下竞相绽放。这一朵还没陨没,邻居家的烟花又相继升空。一时间,山村的天空流光溢彩绚烂夺目,连满天星斗都惭愧地躲了起来;地面上,鞭炮的爆炸声也连成了一片;门口的灯笼下,星光闪烁的葡萄架下,火树银花映红了每张喜悦的脸。最后,五彩缤纷的花瓣纷纷飘落,一双双炯熠的眸子里又下了一场五光十色的流星雨。
  妈妈看傻了,一动不动,直到硝烟散尽,暗夜重新吞没一切,她噙满泪花的双眼依然闪烁着孩子们顽皮的身影,依旧有希望的焰火在她的瞳孔里熊熊燃烧。
  10
  春节是块吸铁石,把四面八方的人都吸引回来,年是分水岭,刚过初二,就有人盘算起了回家的行程。
  大姐最先走了,说姐夫等她回家给婆家的亲戚们拜年。小二和小三也要去岳父岳母家住几天。大斌陪媳妇回娘家住了两宿就待不住了,老丈人家有人做饭,每天好酒好菜招待,大斌却食不知味,他惦记老爸老妈没人陪,也没人给他们做饭。大斌就撺掇媳妇跟他回家,媳妇说你愿意回你回,我在娘家多待几天,回内蒙古的时候你开车来接我就行。大斌不好勉强,儿媳妇毕竟不如亲姑娘,包括小二和小三媳妇在内,贴身服侍妈妈的时候极少,都嫌妈妈身上有股咸腥的哈喇子味,擦屎裹尿的事更是躲得老远。只有爸爸不嫌弃,也不是不嫌弃,躲不了。用爸爸的话是上辈子欠妈妈的这辈子来还债了。
  回二屯村的公路边有一个长途汽车停靠点,一辆黄海大客正往里塞人。大斌看见了小兰,小兰送走了外出打工的刘福山,大斌正好顺路送她回家。小兰拘束得手脚都没地方放,这是啥车啊?暖风这么热乎?多少钱啊?老贵了吧?大斌想起小卖店刘福山让他难堪的事就说了个出厂新车的价。小兰羡慕得不得了:“还是早点儿出去发展对了,俺家刘福山死心眼儿,省吃俭用就在家里糗,末了孩子上大学都没钱供,要不是电业局赔了三万块钱我儿子今年就上不了学了。说良心话,真要感谢他爷爷呢,可惜他活着的时候没享着福……”小兰好像哽咽住了,不再往下说。一直困扰大斌的那个谜团终于解开了:刘多为何狠心抛弃相濡以沫的老伴追随谥文忠而去?小兰得病以前对老人是有些刻薄,那也是家境所累,绝不至于虐待,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孙子的学费问题促使他在那个风雪之夜爬上了变压器。
  把小兰送回家,大斌立即把这个想法告诉了杨帆。杨帆说我也是这么认为的,老人永远都是为儿女考虑。
  大斌说:“父母付出的永远比儿女回报给他们的多。”
  杨帆叹口气:“我妈现在的身体也不如以前了,总咳嗽,地也种不了了,今年我不出去了,守家在地挣点钱。对了,学校的事你准备好,我跟村长说了,三十五万就能拿下。”
  第二天一大早,小二和小三分别打来电话报平安,一万五千元钱也汇到爸爸的账户。大斌给媳妇打电话要钱,媳妇说她就出一万,公平合理,多一分也不出。然后问他啥时候走,孩子正月十六开学可不能耽误。还没等媳妇说完,大斌就按掉了电话。银行卡虽然在他的手里,但是每取一分钱她媳妇都能收到银行的短信,为了家庭的和睦,他必须征求媳妇的意见。他拨通大姐的电话,大姐说你姐夫倒是不反对拿钱但是他妈他爸不同意,等过后我偷着给爸邮五千,别让你姐夫知道就行了。大斌说那你就别邮了,因为咱家的事影响你俩夫妻干仗可犯不上,你看你们村里有没有合适的保姆给妈找一个吧。
  钱虽然没有凑够,大斌还是去复印社印了十几份招保姆的广告,把西河街每个电线杆子都贴了一张,最后两张贴在村委会和凤舞歌厅的大门上。蒋冬梅说你贴这有啥用,学校开春就拆了。“学校卖了?”大斌很吃惊。还没最后敲定,蒋冬梅眨着丹凤眼暧昧地说:“你晚上来我跟你详细说。” 大斌问吉林市劳务市场在哪条街?蒋冬梅想了想说干脆我陪你去吧。
  吉林市劳务市场实际就是一片即将拆除的城中村,房屋低矮破旧摇摇欲坠。路面的雪无人清扫,被三轮车,出租车和纷沓的行人弄得面目全非,融化的一道道车辙下隐隐露出破损的柏油路,黑漆漆的愈发显得肮脏。马路牙子上零星站着几个泥瓦匠和刮大白的民工,脖子上挂个木牌,像临刑的犯人木然地戳在那里。
  大斌跟着蒋冬梅钻进一家家政公司,里边做保洁的倒是不少,保姆一个也没有,老板说有的还在家过年呢,都没上来呢,你把电话留下来,来了我通知你。第二家有两个四十多岁的妇女,一听说服侍卧床病人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最后一家公司里坐着一个年轻的小媳妇,手里拿个大屏幕智能手机,一看就是山寨的,她一边和网友聊天一边问大斌:“有独立房间吗?”大斌说有。“有卫生间吗?”大斌想了想,说有。“有电脑吗?”大斌说你找婆家来啦?!小媳妇冲他翻了个白眼就不理他了。
  忙了一上午,累得腰酸腿疼却一无所获。大斌觉得很对不起蒋冬梅,就挑了个临街的饭店坐下,要了几个菜,一边喝啤酒一边唠嗑。
  “我有个建议,不知道你想不想试试?”蒋冬梅问。“啥建议,你就直说吧。”
  “把俩老人送到养老院,有吃有喝还有人服侍,一个月连吃带住两千块用不了,比在家都省。”
  大斌摇了摇头。蒋冬梅继续:“我朋友她爸就给送到养老院了,一到周末就拎着水果牛奶啥的去看她爸,她爸一见她就跟托儿所小孩见了妈似的。”
  大斌用苦笑彻底否定了蒋冬梅的建议,其实早在妈妈刚出院时他曾经去过养老院,偷着去的,没有告诉任何人。
  那是一个居民区包围的二层小楼,一层是一排车库,二层开了十多个房间,每个房间两张床,住进去跟住招待所似的,根本就没有家的感觉。大斌从走廊一过,每个房间都有人出来张望,一看不是自己的亲属,那些期望的火苗立刻就熄灭了。没有人说话,更听不到笑声,沉闷与压抑的空气漂浮着一股肮脏的棉絮味和刺鼻的消毒水味。如果说幼儿园释放的是一种活泼欢快蓬勃向上的朝气,那么养老院散发的就是一种夕阳西下美人迟暮的暮气,浑身散发着无限的绝望与悲凉。
  爸爸妈妈的家独门独院,敞敞亮亮。在家门口就能和邻居拉家常,闷了去小卖店打麻将,饿了,园子里有自己种的纯绿色无污染的瓜果青菜,想吃啥摘啥,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不受任何人约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行事。
  最重要的是,三个儿子俱在还都混得不错,这时候把老人送到养老院,不但老两口会憋屈死,哥仨也会被世俗的唾沫淹死。所以提起养老院,大斌就觉得羞愧难当,他甚至为当初有那种想法而懊悔不已。
  11
  回家的路上谁也不说话。西北风打着呼哨在原野上肆虐。庄稼,牲畜以及村庄好像都被风刮跑了,整个世界只剩下呼呼的风声和被风卷起的雪粒噼里啪啦敲打车窗的震耳欲聋声。天也昏暗下来,打开车灯也无济于事,感觉好像不是大斌在开车,而是无数双手在黑暗里托着车摇晃。大斌勉强把车开下公路,停在一块只剩下光秃秃的杆子的地头上。他看见玉米秆上那些残存的枯叶在铺天盖地的风雪中,像个癫痫患者筛糠似的抖动。公路上,一团混沌的夕阳里,细碎的雪粒潮水样漫过地平线,它们纠结缠绕忽又分散,如过江之鲫疾速地消失在幽深广袤的林海雪原。
  蒋冬梅通过后视镜看见大斌的眉头拧成绳,脸色也跟麻布似的不好看,心里也跟着沉重起来。看样子,天一时半会儿也晴不了,似乎整个冬季就没有晴过。始终是铅灰色的天空,翻滚的乌云,惨白的原野。即使能隐约看见漆黑的柏油路,银白的车身以及车厢里沉重的心事和郁闷的空气,也没有一点暖意与亮色。
  大斌觉得对不起蒋冬梅,自己找不到保姆根本与她无干。而且人家还是来帮自己忙的,本应该是一次浪漫的旅行却被他感染得沮丧而且无聊。他深情地看一眼蒋冬梅:对不起。那双妩媚的丹凤眼里闪过一颗晶莹的泪花。要不我给我老姨再打个电话,商量商量让她回来再给你干几个月?蒋冬梅把手按在大斌握住档杆的右手上。瞬间的温暖融化了整个世界的冰雪,大斌感觉有一股温热的液体自眼睑滚落,他偷偷地锁上车门,开大暖风,然后一把搂过蒋冬梅:“对不起,我的小牡丹。”
  小牡丹是大斌对蒋冬梅的爱称。蒋大为的《牡丹之歌》曾经风靡当时的校园,那时候她活泼可爱,楚楚动人,特别是那双深如秋水的丹凤眼,分手后很长一段时间,还在那些凄冷的雨夜或者艳阳高照的午后时不时地搅扰他的清梦。梦里的她依旧顾盼生辉勾人心魄,今天的牡丹花虽然徐娘半老却是风韵犹存。那些如狼似虎的动作虽然与风花雪月不无关系,但是,大斌很清楚,俩人未完成的夙愿才是激情燃烧的原动力。小牡丹的双眼羞涩地闭阖,大斌受到鼓励,伸手去脱蒋冬梅的衣服。
  如果好事就此发展,不失为一段完美的婚外恋,然而,转折从他的双手紧握她已经不能算作丰满的双峰开始:
  “你帮帮我好吗?”
  这是一个纤细得马上就要断落的声音,仿佛女同学在课桌底下悄悄撕掉男同学的小纸条。这不和谐的声音太让人扫兴,大斌俯身看看快要被剥成鲜藕的蒋冬梅。那怯懦的、好像做错了什么事的样子又让他泄了气:“我能帮你啥?”
  “我想买学校。买下学校,我的歌厅就不用拆了,我把多余的操场租给收苞米的,一年两万,十年就能回本。”蒋冬梅主动贴了上来。
  “不是最低三十五万吗,十年如何回本?”大斌规避着蒋冬梅近乎祈求的目光,心里盘算怎样在不使她觉得尴尬的情况下把她的棉裤穿上。刚才,在这巴掌大的空间里,可是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它从她的两条大白腿上拽下来。
  “我告诉你你别跟外人讲,我二十五万就能买下,村长已经答应我了,我自己能凑十五万,还缺十万,你帮帮我,明年年底就还你。”
  大斌心里一沉:二十五万能买下的学校杨帆说最低三十五万,如果大斌真的买了,除去给村长的好处,杨帆一定有一笔不菲的收入。大斌心里很不痛快,其实他知道这里边只定有猫腻,俗话说:没有三分利不起小五更,而杨帆也确实需要钱,只是水分多得远远超出了他心里所能承受的底线。更主要的是,有了这种关系,即使杨帆二十五万卖给他学校,他也不能和蒋冬梅争了。还有,蒋冬梅二十五万就能买下学校说明什么?说明她与村长的关系非同一般,之前已经有她俩的绯闻传到耳朵里,只是碍着初恋的情感始终不愿相信它是事实。现在蒋冬梅不打自招,大斌心里一些原本美丽的东西就像一只大脚踩在冰面上“咔巴、咔巴”落英缤纷。可是,我算老几呢?大斌转念一想:我连吃醋的资本都没有,村委会与她近水楼台,村长给她的帮助无疑是最实惠的。自己却做不到一掷千金,就像在洗浴中心消费五百元钱时的感觉一样,他还没有到那个层次。大斌认为就凭这一点,他也应该回内蒙古死心塌地地再奋斗几十年。 12
  大斌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下午,胸口依旧像堵着什么东西,心情也和外边的天空一样灰蒙蒙阴沉沉的。刷牙洗脸的时间,风停了,鹅毛般的大雪片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好像上帝的信使,裹挟了春天的气息,一封一封心无旁骛地叠压在一起,转眼就摞了半尺厚。
  爸爸一直在等他,看他刷完牙就关切地询问:昨晚咋回来那么晚?喝酒开车多不安全。然后切入正题:同学之间别走得太近,有些事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这年头的人无利不起早,人心隔肚皮的,你也没钻人家肚子里去看你知道人家想啥?女同学更要注意,村子小,闲话多,没影儿的事都给你说得有鼻子有眼儿……
  大斌发现爸爸变得磨磨叽叽的。确实,大斌眼里那些单纯的东西现在复杂得让人难以琢磨,原本美好善良的事物也都掺杂了许多龌龊不堪的杂质。伤害是来自心底的,脸上就有些不自然。大斌爸看大斌不耐烦了就停止絮叨,把锅里的饭菜端上来,还没凉,大斌一边吃饭一边打开手机看短信。
  第一个就是蒋冬梅的:跟嫂子商量没有?大斌想起昨天他推脱说和媳妇商量商量。其实媳妇早就知道他俩是初恋,如果和她谈借钱的事,岂不黄泥掉进裤裆里,洗不清也说不清。
  “你要不帮我,歌厅拆了,我就去你家做保姆,服侍你妈。”保姆?大斌眼睛一亮,瞬间又黯淡下来,昨夜之前一切皆有可能,一夜风流过后,只能是玩笑,只能是恐吓是敲诈勒索。是啊,得赶紧找个保姆,哪怕是为蒋冬梅找呢。大斌飞快地翻找其他的未接来电和短信,结果除去一大堆拜年的短信外一无所获,他张贴的那些招工启事如泥牛入海杳无音信。
  大斌仰望窗外的大雪唉声叹气。
  大斌妈的眼神虽然有些迟钝,但是从心底滋生的怜爱还是一览无余,她要来纸和笔,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你回家吧,回内蒙古的家。”知儿莫若娘,大斌纠结,闹心她看在眼里,焦在心里,说不出来。这几天村里已经明显冷清了,该走的都走了,小卖店里打麻将都凑不够手了,晚上八点一过,村子里漆黑一片,连个说话的人也找不到。好几次大斌妈从半夜醒来,看见大斌在门口的石头墩子上抽烟,那烟头明明灭灭好像烧在她心里。就像她不适应城里的生活一样,儿子已经过不惯农村的日子了,再待些时日怕会憋出病来。显然,儿子更适合在遥远的内蒙古生存,那里有他的市场,有他的菜摊和顾客,有知疼知热的老婆和儿子,有车水马龙的街道和灯红酒绿的夜生活。大斌妈想,即便找不到保姆,也得撵大斌走,舍不得也没法子,不能束缚了他的手脚,要让他飞,有多高飞多高,有多远飞多远。只是,这一别就是一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来年这个时候,如果真的哪一天一口气上不来,千万回来让妈看一眼,那样她才能咽气,才能安心地去凤凰山上睡
  觉……想到这些,大斌妈眼里的一汪泉水再也噙不住了,啪嗒啪嗒掉落在衣襟上,湿了一大片。这泪水,小二小三走时,她没落,怕他们伤心,一直闸在心里,现在溃堤一样倾泻出来,竟止不住了。大斌也哭了:“我回家谁来照顾你呢?光靠爸爸自己一个人是绝对不行的啊。”妈妈颤颤巍巍地又写下两个字:小兰。大斌不解地看爸爸,爸爸说:“你大嘴婶早晨来过了,她说小兰服侍她婆婆同时给咱家洗洗衣服做做饭应该没问题,也不在咱家吃住,工资多点少点都行,让咱上门去问问,估计也是小兰让她传的话,你一会儿去看看吧。”大斌想起送小兰回家那天,下车前,小兰似乎说了一句你长年在外家里有事吱声的话。现在看这不只是客套,可能她早就有这个心思。大斌心情豁然开朗:“我这就去请。”
  屋外,天已向晚,瑞雪初霁,寥廓的天空呈现出一片瓦蓝的穹底。云,好像都落到地面上了,白皑皑的,一望无际。山被封住了,水也被盖住了,整个山村像个顽皮的孩子钻进了棉絮里,大斌踩着软绵绵的雪花往小兰家走,脚下就传出一片咯吱咯吱的欢笑声。西边苍苍莽莽的大山上,晚霞染红了天际,有一缕斜阳穿透云霓瀑布一样洒下来,大斌的眼前立即架起了一座五光十色的彩虹桥。大斌平生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接触彩虹,吸一口,还浸润着雪花的湿气,伸手一摸,就抓住一片斑斓,他真想一脚迈上彩虹桥,只是不知道桥的那头能不能到达小兰的家。
  (责任编辑 赵筱彬)
浏览次数:  更新时间:2016-09-03 11:1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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