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同文化》“淡而有味”的语言风格

 一、平中见奇的叙述 
  《胡同文化》开篇,似乎只是平平实实地将作者观察到胡同的诸多特性一一道来,如取向的方正,得名的来源广,数量的多,环境的静……语言平淡到了极点,就连用比喻,也是“北京城像一块大豆腐”,家常的不能再家常了!说胡同的取名有各种来源,也似乎是老老实实地一一列举而已,然而且慢,这段果真只是简单平实的列举叙述吗? 
  胡同的取名,有各种来源。有的是计数的,如东单三条、东四十条。有的原是皇家储存物件的地方,如皮库胡同、惜薪司胡同(存放柴炭的地方),有的是这条胡同里曾住过一个有名的人物,如无量大人胡同、石老娘(老娘是接生婆)胡同。大雅寶胡同原名大哑巴胡同,大概胡同里曾住过一个哑巴。王皮胡同是因为有一个姓王的皮匠。王广福胡同原名王寡妇胡同。有的是某种行业集中的地方。手帕胡同大概是卖手帕的。羊肉胡同当初想必是卖羊肉的,有的胡同是像其形状的。高义伯胡同原名狗尾巴胡同。小羊宜宾胡同原名羊尾巴胡同。大概是因为这两条胡同的样子有点像羊尾巴、狗尾巴。 
  我们再细读这段,发现作者表明胡同取名来源时,一般是以两条胡同名为例,如“计数的”“皇家储存物件的地方”,可是到了“有名的人物”时,却一口气列出了五条胡同名,这难道不是一种“奇”处吗?教学中我把“大雅宝胡同原名大哑巴胡同,大概胡同里曾住过一个哑巴。王皮胡同是因为有一个姓王的皮匠。王广福胡同原名王寡妇胡同。”几句话删去,请学生作比较阅读。学生们通过仔细阅读思考,明白作者之所以在此如数家珍不厌其烦地举出诸多胡同名,显然是源于他对这种命名方式的偏爱之情。“大哑巴”“王皮”“王寡妇”,这些平民化的名字使得胡同极富人情味,同时透过这些亲切的名字,今天的我们似乎看到了一个个动人的故事,历史也因此鲜活起来。这看似简单客观的文字背后,其实暗藏着作者的情感趣味。 
  此外平中见奇的叙述又有如文章第4段,一会儿写胡同“距离闹市很近”,一会儿又说“但又似很远”;刚说这里“没有车水马龙,总是安安静静的”,却又列举了诸如“唤头”“惊闺”“算命的盲人吹的短笛的声音”等声音,初读起来似乎觉得作者也只是平实地记录而已,其实细思起来这段主要写胡同很安静,其中是暗含了“以动衬静”的写法。有些作家,语言上用了些技巧,总是鲜明显著得很,生怕别人不知道。这段汪曾祺用了语言技巧,却是淡淡地不露痕迹,生怕别人看出来,也是绝妙的很。 
  总之淡而有味的语言,不论是情感倾向还是语言技巧,都是暗藏在那些读起来似乎平实客观的叙述中的——这当然是要我们细细品味才能读出来的。 
  二、大有文章的标点 
  在高明作家笔下,小小的标点符号也是大有文章可寻的。《胡同文化》通篇以逗号、句号为主,这当然和其看似冷静客观的态度相符。但在文章第八段提到电梯里小伙子打人事件时,作者忍不住用了一连串叹号:“‘睡不着眯着’这话实在太精彩了!睡不着,别烦躁,别起急,眯着,北京人,真有你的!”一改平和的气度,鲜明地表明了自己对这种遇事就“忍”的文化的反对态度。 
  文章后半部分叙述胡同文化特征时,大量用了引号,直接引用了很多北京人的口语,如“地根儿”“挪窝儿”“破家值万贯”“处街坊”等等,这些京味儿十足的语言,使文字生动活泼,颇有情致。但是值得玩味的是写北京人易于满足的心态一段,作者不再直接引用,而是转为模拟北京人的语气:“有窝头,就知足了。大腌萝卜,就不错。小酱萝卜,那还有什么说的。臭豆腐滴几滴香油,可以待姑奶奶。虾米皮熬白菜,嘿!”引号的用或不用,除了技巧上的避免重复,还有别的原因吗? 
  教学中我首先引导学生品味使用了引号的北京口语,如何谓“处街坊”“随份子”?邻居交往而有一个专门的称呼,可见是指把这种交际往来作为一件事来看待,这就使得邻里往来显得正式而欠缺了一种随意性。而所谓“随份子”,更说明了送礼道喜只是礼数要求,碍于人情面子,“都得‘随’一点‘份子’”,北京人在交往上不主动非自愿的意味在口语中彰显十足。又如北京人口中的“闹学生”“过学生”,学生运动是闹哄哄的胡闹而已,学生游行示威,是一阵风过场子而已,北京人在政治运动中“置身事外,冷眼旁观”明哲保身的特点由此可见一斑。汪曾祺先生说语言是文化的反映,《胡同文化》一文中直接引用的北京口语都是胡同文化特点活生生的反映。 
  而抛弃引号转为模仿语气的一段,除了内容上为大家所津津乐道的以四十来个写出了生活水平的五个层次,以简单的叹词描绘出北京人极致满足的感觉之外,还可以指出的是汪曾祺先生是个知名的美食家,他的散文中有大量写饮食的作品,所啖以为美的也大多是“豆汁儿”“豆腐”“干丝”和“萝卜”之类寻常可见的平民食物,北京人在饮食物质上“易于满足”,这与汪曾祺的志趣是相合的。故而说到“虾米皮熬白菜”时,这无比满足的一声“嘿”,我们有理由认为它不仅出自北京人之口,也发自作者之心,自然也就无需引号了。 
  所以小小的引号,既增添了文章的京味儿,又鲜活地反映了胡同文化的特点,更是含而不露地表明了作者对胡同文化的态度,既有不以为然之处,又有不吝赞美之面。令人叹为观止! 
  三、雅俗共陈的风格 
  《胡同文化》一文大多是白话通俗的语言,但文末语言风格悄悄地有了变化,“有些四合院门外还保存已失原形的拴马桩、上马石,记录着失去的荣华。有打不上水来的井眼、磨圆了棱角的石头棋盘,供人凭吊。西风残照,衰草离披,满目荒凉,毫无生气。”整句和四字短语使语言典雅起来。我们当然知道汪曾祺先生被誉为“中国最后一位士大夫”,语言运用上又是“雅俗杂糅,是陈年佳酿。”但教学中还应引导学生思考的是为什么到文末语言突然典雅起来了?纵观全文,我们可以看到对胡同文化的衰败,汪曾祺的态度是较为理智的(胡同文化中有那么多他不赞同之处),因而在叙述时笔触是客观平实的,甚至有些轻描淡写,可是行文到最后,真的要与胡同说再见时,胡同文化中的可爱之处又显现出来了,因而难免产生些留恋情绪,会“有些伤感”。这种哀婉深沉的情绪反映在文字上就是自然相对较长的句子,就是“西风残照”“衰草离披”这样饱含悲伤意味的典雅短句。 
  从语言风格的悄然转变,我们品读到背后作者复杂的情绪,这也是其语言“淡而有味”的一种吧! 
  汪曾祺的语言风格是“平淡而有味”,他的叙述是平实的,技巧是暗含的,变化是悄悄的,总是在不动声色中完成情感的抒发和意味的传达。鉴赏这样的文学作品,我们要引导学生沉潜其中,反复推敲,才能获得其中之味。“读书切戒在慌忙,涵泳工夫兴味长”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
浏览次数:  更新时间:2017-12-28 09:09: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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