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间的人文气象 要看中国怎样进步,去珞珈山看一看武汉大学

黄薇

每年阳春三月,去武汉大学赏樱的新闻、美照就会如约刷屏,校内1000 多株樱花竞相绽放,灿若云霞。武大频频入选各种中国最美大学的榜单,绝非虚言。她环靠全国最大的城中湖东湖,坐拥珞珈山的满园苍翠,巍峨壮观的古典式建筑群历经岁月洗礼,沿轴线对称分布在校园中,最适宜漫步其间,步移景异,美不胜收。

与美景相得益彰的,还有武大厚重的人文历史。这里曾被胡适认为是“中国怎样进步”之象征,亦曾出现抗战救亡的忙碌图景,学者先贤的风流斯文更留下无数佳话……心理学家马斯洛说,“教育就是让一个人成为最好版本的自己”。在这样的校园里求学,似乎能让人离理想更近一步。

荒岭坟冢中诞生

武大那座知名的校名牌楼,常被人幽默地念成“学大汉,武立国”。经过2013 年120 周年校庆的改造工程,如今立于校门的牌楼已是第四代了。武汉的现代教育萌芽,可以追溯到晚清湖广总督张之洞督鄂的17 年。他十分重视教育,当时的武汉因之一跃为全国新式教育的中心。

但民元后政局迭变,武汉的教育也逐渐乱象丛生。1925 年9 月,胡适接受武昌大学校长石瑛之邀来武汉演讲,直接吐槽目睹的怪现状:“武汉的教育最不行。近来野鸡大学添了许多,国立省立的也不少……此间斗大山城,哪容得下这么多的大学?”一批有识之士纷纷赞同在中部建立一所国立大学,拉动这一地区高等教育事业的发展。1928 年国立武汉大学应运而生,在国立武昌中山大学的基础上创建,成为武汉第一所真正意义上的现代大学。

武大学府路六一亭对面,有一尊李四光牵着毛驴的雕塑。中研院地质所所长李四光,当年空降武大,负责新校舍的建设工作。他在黄鹤楼俯瞰蛇山脚下面积仅40 余亩的旧校园,遥想自己曾经就读的英国伯明翰大学之宽阔敞亮,顿感应该另建新校。1928年10 月某日,他与农学家叶雅各各骑一头毛驴从老武昌城一路辗转至郊外,考察选定了如今这片依山环湖的风水宝地。

说风水好也许并不夸张,校址所在的罗家山原本是一片荒岭坟冢,“珞珈山”的朗朗美名拜武大文学院首任院长闻一多所赐。建校修路势必得开荒迁坟,一些墓主亲属阻挠施工,涌到省里请愿抗议,诉函写得声泪俱下,还建议武大另选址“琴园一带和夏口之西园”。有人甚至扬言,校长王世杰若一意孤行,就要去崇阳县挖他家的祖坟。省府迫于压力,令武大立即停止施工,另择校址。

但武大对此不买账,“态度十分强硬”。也是因为武大的校长由国民政府直接委任,可以不受地方党政的管制,甚至不必事事听命于教育部。政府对武大也很优待,提供经费是无条件的,“经费怎么用,完全由武大自行决定”。王世杰派人赴京申诉,很快行政院下达训令,令湖北省政府“勿任阻挠,并指令外,合行令仰该校,即便遵照定案进行工事”,省府也只得服从。最后墓主亲属不得不服软,领取补偿走人,移走的坟墓后来统计约近七百塚。“武大校长其治理学政的权力之大,现在看来,是难以想象的。”

近代大学校园建筑的典范

李四光请来美国建筑师开尔斯(F.H.Kales,1882-1957)主持设计,新校园于1930 年3 月破土动工。开尔斯毕业于麻省理工学院,20 世纪初在上海开业,1925 年参加中山陵设计竞赛获过第三名。据说校方租飞机载着他在湖山之上盘旋,考察选址。开尔斯非常满意,认为建筑可借山水之利,能节省资材,又便于施展想象与才华。1932 年,牌楼、文学院、理学院、男生寄宿舍、十八栋等一期工程竣工,师生们迁入新校舍。校长王世杰在庆祝演讲中专门提到:“最要感谢的是开尔斯先生。他可以说是一个艺术家,他不计较报酬,而完全把兴趣寄托在艺术方面。”

图书馆、宋卿体育馆、法学院、工学院等第二期工程,施工到1937 年7月。武大就成了“中国近代史上唯一完整规划和统筹设计,并在较短时间内一气呵成的大学校园”,堪称近代大学校园建筑的典范。2001 年武大的15处26 栋早期建筑,被列入第五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武大早期建筑群整体上遵循“轴线对称、主从有序、中央殿堂、四隅崇楼”的中国传统原则,形成以图书馆、理学院、工学院为主体的3 个建筑团组,既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彼此也有呼应,均可构成鲜明的对景、借景。比如理学院与工学院隔着奥场南北相望,前者的穹窿圆屋顶与后者的方攒尖顶,一圆一方,就体现了天圆地方的传统建筑理念。

另一个常用来概括武大老建筑风格的词汇,是“中西合璧”。体形最大的男生寄宿舍,俗称老斋舍,位于狮子山南坡,下面就是著名的樱花大道。老斋舍三进四崇楼,刻意随地势所造,“天平地不平”,屋顶水平同高,与图书馆前区连成一片。罗马式的拱门气势宏伟,近百级台阶贯通上下,几乎是武大学子毕业留念的必选背景。宽阔的屋顶平台上又是翘檐的歇山式亭楼,铺着最富特色的“珞珈绿”琉璃瓦,当年就有学生把它比作拉萨的布达拉宫。

图书馆是珞珈山最高的建筑,可称得上是武大的精神象征,今日师生们都亲切称呼它为“老图”。其外形为古典样式,采用八角垂檐、单檐双歇山式。梁思成曾说,中国建筑最辉煌的所在是它的顶部。“老图”顶部的设计仿造了故宫,上立七环宝鼎,兼具排气功用;采暖烟囱装饰成通灵宝塔状;脊兽序列,琉璃斜坡,远看好似一顶金碧辉煌的皇冠。而“老图”完全按照地道的西方技术建成:钢筋混凝土框架与钢桁架混合结构,是中国近代建筑史上较早采用新结构、新材料、新技术仿中国古典建筑之型的成功之作。理学院拜占庭风格的主楼、工学院的钢结构四坡重檐玻璃屋顶等,皆是开尔斯大胆新意的设计。

昔日鬼影幢幢的荒郊秃岭,倏忽7 年间,便神奇矗立起世不多见的“最佳的黉舍”。1936 年武大已发展为有文、法、理、工、农5 个学院15 个系以及2 个研究所的综合性大学。曾对武汉颇有微词的胡适也改了口,他对一位美国友人说:“你如果要看中国怎样进步,去武昌珞珈山看一看武汉大学便知道了。”

中文系的名流逸事

十八栋是珞珈山上的一组教工别墅,由德国设计师设计。校长王世杰为了引进学界精英,决定筑巢引凤。十八栋的营造参照了当时欧美大学教授的生活水准,小洋楼里电话、冰柜等一应俱全,生活设备非常完善。因第一批修建了18 栋,虽然后来数目有所增减,仍习惯被称为“十八栋”。

能入住十八栋的皆是大师硕儒,“教授中的教授”,可谓一种殊荣,校长王世杰、王星拱,及杨端六、熊国藻、葛扬焕、刘博平、桂质廷等几十位学者都曾居于此。名教授们不仅享受400大洋左右的月薪,因山路起伏,为了让他们轻松上课,校方甚至专门开通了定时接送往返的交通车。抗战胜利后吴宓来武大,没能住进十八栋,大发牢骚,大骂管房子的叶雅各和葛扬焕,不久便拂袖而去。

来来去去也是常事,多少璀璨荣光的名字曾与武大相连。武大聘任教员不讲出身,以新学见长者欢迎,耽于旧学者也绝不排斥。在初创期的武大,“古今中西之争的战场只有一个,那就是中文系”。武大最初的基本架构皆是西式,法学、理学、工学和农学,都是中国舶来时间不长的新兴学科。查1935 年《国立武汉大学职教员履历册》,除中文系主任刘赜北大出身以外,其他系主任全都有风光的留洋背景。文学院的外文系、哲学教育系和史学系,也与“西学”联系紧密,只有中文系纯正得近乎“异端”。

中文系治旧学者济济一堂,大都学问精深,以“考据”“小学”为学风。新聘的教授刘赜、刘永济、刘异、谭戒甫和徐天闵等,都是旧学领域各有专长、排得上号的人物。搞新学的势单力薄,不成气候。系主任刘赜就有句名言:“白话算什么文学!”

文学院首任院长闻一多,原是国立中央大学外文系主任,著名的新诗诗人,在这种氛围中自然难以服众。他多次想改变“小学”一统天下的局面,但效果都不明显。1929 年11 月,他认为中文系教授刘华瑞的一篇文章荒诞不经,拒绝在其主持的《国立武汉大学文哲季刊》上发表,触怒了刘,和他关系比较好的学生因此滋事,贴大字报逼闻一多辞职。闻一气之下,辞职回了浠水老家。此后陈源继任院长,他就是因与鲁迅笔战而知名的陈西滢,一做就是近十年。

沈从文也来过武大,在中文系只教了一学期。他因为只有小学学历,作为名作家登上讲台,只评为助教。彼时教书的技术尚未磨炼出来,中国公学时走上讲台10 分钟发不出声来的窘迫,在武大再次上演。因为不被重视,沈从文在武大待得很是憋屈,“在校无事做,常到叔华家看画”。很快胡也频遇害,他便借护送丁玲回湖南一去不返了。

接任沈从文教新文学研究课的,是女作家苏雪林。她与袁昌英、凌叔华并称“武大三女杰”。但初来乍到,也是艰难站稳脚跟。她一次讲课“写了个别字,又读了几个讹音”,被人告到学校,差点因之落聘。后来还是校长王世杰出头说项,才使她得以续聘。她做了5 年特约讲师后,于1937 年评为教授,在武大任教达18 年之久。

她的好友凌叔华却没这么热爱这里。1932 年,她和丈夫陈源搬入十八栋的“双佳楼”。凌叔华是书画双绝的大才女,论学历也完全可以在外文系或中文系任职,但陈源为避嫌并没有聘任她,在武大期间她一直居家写作。陈源形容妻子“时时闷得要哭,我也没法子劝慰,也许有一天她连哭都不想哭了……”1935 年,著名女作家弗吉尼亚· 伍尔夫的侄儿、剑桥老师朱利安· 贝尔受聘为武汉大学教授,满怀憧憬来到神秘的中国。朱利安在武大教英语文学,得意门生中就有后来以翻译安徒生童话出名的叶君健。朱利安从小就在“布鲁姆斯伯里”极度随便开放的空气中长大,毫无顾忌地和接待他的院长夫人凌叔华擦出了火花。她当时35 岁,比朱利安年长8 岁。

1935 年,凌叔华还将朱利安带到北京,陪他去见了一批京城文艺名人,他们的情人关系几乎半公开。等到两人回到武大,已是满城风雨。陈源很冷静地给妻子提供了3 种解决方案:协议离婚;分居;断绝与朱利安的来往,维持现状。凌叔华出人意表选择了第三种。这场复杂起伏的婚外情,以朱利安从武大辞职而告终。他旋即奔赴西班牙内战,最后死在了马德里的战场上。而凌叔华开始了与伍尔夫持续三年多的通信,在后者的建议下,她用英文写出了中国味道的《古韵》。

一己的离合悲欢,在大时代的洪流前都隐退了。1937 年抗战爆发,武大人人皆努力为抗战效力。“三女杰”中,袁昌英带领女学生和教职员家属,为东北义勇军缝制了千余套棉衣;苏雪林将多年积攒的薪俸稿费达51 两黄金全部捐给国家;凌叔华加入武大战时服务团慰劳伤兵,写文章呼吁关注战时儿童的生存状况……

一度成为全国抗战之中枢

“武大的建筑是活着的历史。”当年二期工程并未全部竣工,现在武大人文馆所在地,原本还打算建第二理学院、总办公厅和大礼堂,计划最后都胎死腹中。1938 年,武大全体师生迁至四川乐山。武大校舍住进了诸多国共军政要员。

南京沦陷后,国民政府迁都汉口。1938 年3 月29 日,国民党临时全国代表大会在珞珈山举行。会议正式推举蒋介石为国民党总裁,制订了《抗战救国纲领》,号召全国军民团结抗战。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还在珞珈山举办“军官训练团”。“武汉大学一度成为全国抗战之中枢。”

蒋介石与宋美龄住在武大半山庐。这座质朴无华的砖木结构二层小楼,竣工于1933 年,原用作学校招待所。因为据说其选址设计是武大一位研究《易经》的教授所为,让人另眼相看。陈布雷和侍从室随员也在此居住办公。

军事委员会落户武大工学院,老斋舍则住满了军官训练团的队伍。蒋在奥场检阅军官训练团的老照片还可得见。奥场是“奥林匹克运动场”的简称,理学院与工学院之间的这块运动场又名“912 操场”,因1958 年9 月12日毛泽东视察武大而得名。

周恩来与邓颖超住在十八栋的19号楼,与半山庐相距不足400 米。他时任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政治部副部长,每天往返汉口的八路军办事处,此外就在居所接待各界爱国民主人士,斯诺、安娜· 路易斯· 斯特朗、史沫特莱等国际友人,也曾多次造访,使19 号楼又有了“国共合作抗日小客厅”之美誉。据周恩来秘书童小鹏回忆,周和蒋经常在山上散步时相遇,也会寒暄交谈。当时国共合作确也进入了历史最好时期。毛泽东后来评价卢沟桥事变到1938 年10 月武汉失守,一年多时间里,“国民党政府的对日作战是比较努力的……国民党政府政策的重点还放在反对日本侵略者身上,这就比较顺利地形成了全国军民抗日战争的高潮,一时出现了生气蓬勃的新气象。”

1938 年,郭沫若时任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政治部第三厅厅长,住在十八栋的20 号楼。10 年后他在香港写回忆录《洪波曲》,还提到:“我生平寄迹过的地方不少,总要以这儿最为理想了。”他注意到其时日寇频繁轰炸武汉,却从未炸过武大,推测日军是想日后留作他用。果不其然,武汉沦陷后,日军马上进占了珞珈山。理学院成为华中派遣军司令部,工学院改成野战医院,老斋舍是中级军官宿舍,十八栋为高级军官宿舍,水工试验室充当马厩,附小则沦为了日军的杀人场。

1939 年春,日军在老斋舍前种下了武大校园最早的一批樱花树,一共28 株。抗战胜利后,1946 年秋,阔别8年的武大师生重归珞珈。次年3 月樱树开花了,师生们心情非常复杂,不少人主张立即将其砍掉,不过最终保留了下来。20 多年后,樱花又成了友谊之花来到武大。1972 年中日邦交正常化。次年,周恩来将日本友人赠送的一批山樱花转赠了20 株给武汉大学,植于半山庐前。此后枫园、樱园、人文科学馆东面的八区苗圃等地的樱花,皆是中日友好交流中的礼物。

樱花树生命周期很短,一般只有二三十年。在武大,可能气候条件比较适宜,又有园林工作者精心呵护,寿命能达到50 年左右。但最早那批日军种下的所谓“罪恶之花”也已死亡殆尽。目前樱花大道上的烂漫樱海,已是第二代、第三代了。花木本也无辜,唯有记住这段历史。

老建筑继续见证着武大的发展。20 世纪80 年代,一部反映大学生校园生活的电影《女大学生宿舍》风靡一时,电影就改编自武大中文系女生喻杉的同名小说。导演史蜀君跑遍全国选景,最后仍回到了武大,老斋舍、理学院和工学院都在片中出镜。电影中刘校长的原型就是48 岁成为中国最年轻的大学校长的刘道玉。1981 至1988年,在他的主政下,武大锐意改革,学分制、主辅修制、导师制等制度皆走在全国之先,甚至有高校战线“小深圳”的说法。很多人都难忘那时武大自由蓬勃的氛围。

70 多年前郭沫若在《洪波曲》中感慨武大: “太平时分,在这里读书,尤其是教书的人,是有福了。”在佳山胜水间,追求智识与心灵的卓越精进,当然是人生一大快事。而一所大学最动人的风景,正在那青春朝气的脸庞。

(参考资料:昌切《人文山水 山水珞珈——武汉大学现代转型的见证》、刘珊珊、黄晓《国立武汉大学校园建筑师开尔斯研究》、吴骁《武大赏樱正当时:珞珈山的樱花从哪来?》等)

浏览次数:  更新时间:2016-09-14 10:49: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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