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惜远走他乡父子反目 成王败寇:被历史淹没的效忠派

文|罗山

独立战争是殖民地广大群众民心所向的自由之战吗?恐怕未必。这场战争被一些学者视为“内战”,因为独立派的对手不仅有来自大西洋那头的英国人,还有本土的效忠派。独立派自称爱国者,但在效忠派眼中,他们生来就是英国人,效忠英王才是真正的爱国,脱离母国的行为是不折不扣的叛逆之举。在那个崇尚理性与启蒙的年代,欧洲各种新旧思潮都在北美激起回澜,独立战争之前,这里的政治取向呈现出马赛克般的碎片化与多样性,而后逐渐形成分野。

五月花号在1620 年来到新大陆,距离独立战争爆发不过一百多年,大多数英裔居民来到北美不过是一两代人的时间,要在这些和英国人同文同种的人群中培育独立的民族意识,其实是非常困难的。直到1830 年的7 月4 日,美国国庆54 周年之际,家家户户悬挂星条旗,纽约一些老太太还紧闭门窗;就在一个月前,英国老国王乔治三世的诞辰,这些老人盛装出场,完全不知道他老人家已经驾崩了10 年了。

历史学家估计在北美殖民地的250 万白人中,有15% 到20% 是效忠派。还有大量黑人也是效忠派。有8 万人在美国革命中离开了十三殖民地,流亡人口比例是法国大革命的6 倍。而且这些人中,大多数是家境富裕的士绅,有皇家官员或领主,大商人或大地主等,对本地颇具影响力。

第一届大陆会议上亲英仍然是主流在事件发生的当时,人们无法预测日后的局势走向。而在事件发生之后,人们回顾往昔,才赋予某些事件以不同寻常的意义。由于北美殖民地在与母国的对抗中幸运地获得了胜利,所以第一次大陆会议的意义就得到了凸显,被不断地拔高。其实,1774年第一届大陆会议的初衷并不在于争取独立,而在于争取自由。当时效忠派为数不少,在新泽西和佐治亚的居民中甚至占多数,在英军兵力雄厚的宾夕法尼亚和南北卡罗来纳也相当活跃,在其他老殖民地势力就比较薄弱。

会上,最极端的马萨诸塞州代表塞缪尔· 亚当斯恨不得立刻独立。这并不奇怪,他一贯视独立为天赋之权,波士顿倾茶事件就是他一手策划的杰作。弗吉尼亚州代表华盛顿等人态度稳健,而最保守的一批代表已经对会议上肆虐的反对法治精神的态度震惊不已。

在这些亲英的代表眼中,他们必须显示出坚定的态度来迫使母国改变制裁决定,又要避免表现出激进的反叛精神,在这种矛盾的心态下小心翼翼地走钢丝般字斟句酌。亲英派尤其反对会场上激进分子只讲平等而不讲法律的态度。在大陆会议上,宾夕法尼亚州代表约瑟夫· 盖洛韦(JosephGalloway)极力主张将北美殖民地留在大英帝国。盖洛韦曾是本杰明· 富兰克林最亲近的政治盟友之一,但他终身以英国人自居,并认为大英帝国的公民已经享有了超过世界上任何国家的政治自由。盖洛韦特别相信,绝大多数美洲殖民地居民都是忠于英国的,只要殖民地政府合法而有效,那么北美殖民地居民一定会忠于母国。所以,盖洛韦提议在殖民地设立北美议会,与英国议会共同管理北美事务,若非北美议会授权,英国的法令不得施行于殖民地。这项被称为《盖洛韦联盟计划》的提议照顾到了北美的利益与英国的主权,对北美殖民地而言不失为一项较为合算的方案。

正当各州代表商议这项方案时,波士顿银匠保罗· 列维尔(PaulRevere)一路飞骑来到会场,从鞍袋中取出一份新的决议案,顿时情势突变。列维尔是马萨诸塞的通讯员,是后来美国最有名的爱国者之一,最著名的事迹是在北美独立战争第一战——莱克星顿战役前骑马召集殖民地民兵防备英军来袭,这件事被写成长诗《保罗· 列维尔的飞骑》(Paul Revere’sRide),称得上是美国最为脍炙人口的爱国诗篇。毫无意外,列维尔是支持脱离英国的激进派成员。他带来的《萨福克决议案》宣布英国制裁北美殖民地的《强制法案》违宪,是“一个邪恶的当局想要奴役北美”的罪恶行为,各州有权组织民兵武装起来。马萨诸塞反英主张如此坚决的原因很简单,受到《强制法案》制裁的波士顿就在这里。

虽然此后大陆会议迅速否决了温和的《盖洛韦计划》,但最终还是通过了向英王递交的请愿书,以迁就现场的亲英效忠派。大陆会议宣布抵制英货,厉行节约,“摒弃一切种类的奢侈和浪费,特别是各种赛马和赌博、斗鸡、盛装艳服、演戏观剧以及其他挥霍钱财的娱乐和宴会”,特别是停止输入茶叶和酒类,因为这些进口的饮料不够“爱国”。温和派惊慌失措,你们号称要争取自由,怎么现在我们的自由反而愈发受到限制了呢?效忠派如此写道:“如果我们必须受奴役,至少也得让一位国王来奴役我们,而不能听命于一群暴发户和不法的委员会委员。”

在大陆会议上的激进独立派约翰· 亚当斯(后来成为第二任美国总统),开完会骑着马回家,路上遇到了一个马贩子。这位其貌不扬的邋遢人主动和衣冠楚楚的律师亚当斯搭话。“我们太感激你们啦!”马贩子兴奋地说。“现在这块殖民地上没有法庭啦!我们巴不得永远没有法庭来管我们才好!”面对这种法盲言论,法律工作者亚当斯心头一震,他扪心自问,“难道这就是我们一直在争取的目标吗?”

效忠派与爱国派武斗

纵然第一届大陆会议仍然体现了殖民地向英王的“效忠”,然而,只要殖民地开始自行组织议会与武装,那么双方的冲突就势必不可避免。莱克星顿的枪声传来,第二届大陆会议上的气氛已经突变,与会代表不再高喊和平,因为他们明白,战争已经开始了。随后通过的《独立宣言》,将那些持渐进主张的人与力争独立的激进分子彻底割裂。激进派自称爱国者,他们在各殖民地组织起来,要求每一个人宣誓效忠因《独立宣言》而诞生的美利坚合众国,要敢不从,可能会遭到监禁甚至没收财产的惩罚。由此,那些自诩英王子民的效忠派面临着现实的选择。

大多数的效忠派只是安心于太平日子的小老百姓,但中庸之道并没有生存空间。独立思潮鼓动下,社会走向了分裂,“邻居反对邻居,老子反对儿子,儿子反对老子。谁要是不肯把自己的剑捅进亲兄弟的心窝,他就会被称为大坏蛋!”家庭成员因政治观点分歧而反目,最著名的例子就是美国开国元勋本杰明· 富兰克林与他那个效忠派的儿子威廉。

美国学者认为,美国的独立战争与此后各国的革命不同,这是一次社会革命,但不是阶级革命。因为支持独立的一方包含了社会底层、富商大贾到衣冠士绅,无论贫富,各阶层均有参与,而效忠英王的一方亦如是。除有产阶级外,许多农民也是效忠派,因为他们是虔诚的英国国教徒,该教会把效忠英王作为教徒的职责。

爱国者组织起来,将效忠派扒光,身上抹上柏油,再倒上一桶鸡毛,牵着游街。这种侮辱性惩罚在当年的北美殖民地竟然十分流行。效忠派的小日子到头了。许多一贯老实的效忠派,心里只知道忠君爱国(爱的当然是大英帝国),但早上打开房门,发现门上墙上被刷满了侮辱性的标语。下田干活时,房屋莫名其妙地被点燃。睡觉也睡不踏实,经常有人半夜向自家窗户扔石头。自家的奴隶也时常被人杀死,而罪犯根本找不到!

效忠派只得在爱国者的要求下宣誓效忠新生的合众国,但有不少人只要家门一关,就双手合十祈求上帝快点派英国人来拯救北美。在战争期间和战后,约8 万人离开了美国,这只是效忠派中一小部分最坚决或受迫害最惨重的人,可见效忠英王在当年的北美殖民地是相当有市场的一种政治主张。纽约的效忠派沿水路大幅流亡至北方的英属殖民地新斯科舍(NovaScotia,拉丁文“新苏格兰”之意),仅1783 年一年就涌进了3 万人,而这个地广人稀的殖民地原有居民不过1.7万人。魁北克也同样涌入了大量北美殖民地的流亡者,以至于渥太华河以西一时人口暴增,英国殖民当局不得不新设立了安大略省以管理这片曾经是土著人家园的大湖沿岸地区。

留下的效忠派别中,有一部分人成了最激烈的独立战争镇压者。英国人惊讶地发现,在这片被英王钦定为“叛乱状态”的土地上,有一群如此忠勇的效忠派,他们镇压起自己的北美同乡来毫不手软。宾夕法尼亚的效忠派约翰· 巴特勒获得了英军中校军衔,他的部队甚至联合印第安部落屠杀了爱国者的村子,被独立派称之为怀俄明大屠杀(Wyoming Massacre)。

在纽约,参加英军的人比参加华盛顿的大陆军的人还要多,这些驻扎在纽约的效忠派部队经常主动出击,沿长岛沿岸围剿爱国者。这是因为纽约是效忠派受迫害的重灾区。1775 年纽约就通过了反效忠派的法案,反对独立者要被缴械并罚款。1776 年后,反对独立被大陆会议定为“叛乱”罪行,效忠派的财产没有了任何法律保障,动辄是没收或低价出售,包括原殖民地总督在内的不少效忠派彻底破产。

落脚加拿大力抗美国侵略

在争取独立的爱国者看来,他们是为自由而战,是正义之师。然而,在效忠派看来并非如此。美军名将托马斯· 萨姆特(Thomas Sumter)曾公开将从效忠派那里虏获的黑奴发给部下作为奖赏。一个上校每年可以领到三个半黑奴,一个普通士兵只要在部队服役一个月就有机会得到一个黑奴。这位萨姆特将军来自南卡罗来纳,正是日后南北战争中主张保留奴隶制的一州。当年的美洲大陆上,许多地方的黑奴都盼着英军来解放他们,有黑奴成批逃到英军防区内,在战争结束后,英军拒绝遣返这些可怜人,因为英国人明白,如果把这些黑奴赶回新独立的美利坚合众国,将会面临怎样的悲惨命运。在加拿大的新斯科舍,波奇镇(Birchtown)就是流亡的黑人效忠派组成的社区,其生活遗迹如今已成为当地旅游景点。

大量涌入北方的效忠派除了直接改变加拿大等英属殖民地的人口结构外,也改变了这些地区的政治倾向,从此在这些地方,亲英反美成了当仁不让的政治正确。1812 年,新成立的美利坚合众国挥师北上,希望一举吞并加拿大时,在这里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全民抵抗。当时英军忙于欧洲大陆的拿破仑战争,在加拿大只有5000 余正规军。然而加拿大人像北美殖民地抗击英军一样,自发组织民兵对抗美军,其中不少都出自当年的效忠派。在这里,美国人体会到了英军在美国的无奈处境,不得不铩羽而归。

后世美国史家论及这些效忠派时曾有如下评论:“那些1776 年为了维护帝国的统一而战斗的美利坚人,在态度上和1861 年时托马斯将军和法拉格特海军上将等南部联邦统一主义者并没有什么不同。”出身南方的托马斯将军和法拉格特海军上将在南北战争期间坚定支持北方联邦政府,维护国家统一,被后世视为爱国者的典范,而那些效忠派则被视为爱国者的对立面,屡遭打击。面对这种吊诡的现象,一些美国史家也承认,这二者“与其说在于是非有别,莫如说在于成败相异”。

(参考资料:【美】莫里森·塞缪尔·埃利奥特等著:《美利坚共和国的成长》,天津人民出版社出版,1980 年;

孙洁琼:《浅论美国革命时期效忠派》,《史学月刊》2008 年第3 期)

浏览次数:  更新时间:2016-09-14 10:47: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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