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注性副词“终究”

一、引言 
  张谊生《现代汉语副词研究》(2000)将副词分为描摹性副词、限制性副词和评注性副词三大类,并把评注性副词定义为:“在句法上可以充当高层谓语;句中位序比较灵活,可以在句中,也可以在句首;主要表示说话者对事件、命题的主观评价和态度的副词。”[1](P50) 
  《现代汉语词典》(第6版)对“终究”一词的释义是:“副词,毕竟;终归”,举例为“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 
  《现代汉语八百词》(1980)对“终究”的释义是:“[副]①毕竟;总归。表示强调事物的本质特点不会改变,事实不可否认。有强调语气的作用,多用于评价意义的陈述句。a.用在“是…”之前;b.用在一般动词性词语之前。②最终;终归,常用于助动词之前,表示预料、期望或肯定要发生的事情必然发生。”[2](P686) 
  王静在《副词“终究”的形成和发展》(2014)一文中引用史金生(2003)的观点,“‘终究’发展至明代,修饰范围和能力不断扩大,其后被修饰的谓词性成分逐渐复杂化,使用频率较前朝也有了明显上升,‘终究’的时间副词和语气副词用法均已出现。从产生时间的先后来看,时间副词产生在前,语气副词位列于后。由动作的“终了、穷尽”到时间上的“最终”义是一个隐喻的过程,是空间域向时间域的映射,而由时间的“最终”义又引申为强调事物的性质特点(强调事情的结果),是时间域向性质域的映射。”[3](P39) 
  可见,“终究”一词经历了一个从空间域到时间域再到性质域的典型的隐喻过程。 
  二、“终究”的语法意义 
  (一)表示强调事物的性质、特点不因出现某种新情况而改变,常用在“是……”之前。
  (1)出乎少安意料的是,徐主任——现在应该叫徐局长,热情地接待了他,似乎已经忘记了他们之间曾经有过的不愉快。少安马上觉得,人家主任终究是大官,心胸开阔,不记前嫌,而他却用老百姓的肚量估摸人家……(路遥《平凡的世界》) 
  (2)即使长得再难看,也终究是自己的孩子,还得爱他,疼他。(百度网) 
  例(1)和例(2)中的“大官”和“自己的孩子”都有明显的性质特点。“大官”往往意味着“心胸宽广,不计前嫌”。“自己的孩子”都是血浓于水,不管长得怎么样,都会疼爱备至。 
  (二)表示强调事情的最终结果必然会发生,具有不可抗拒性。此时分为两种情况: 
  1.当“终究”用于表未然态的句子中时,它表示预料、期望或肯定要发生的事情必然发生,常用于助动词“会、要、能”等词语前面。 
  (3)“……李嘉诚和王永庆都说重视用户是他们的成功之道,虽然到达目标的路更长,也可能更辛苦,但我们这样做终究会得到认可的。”(李开复、范海涛《世界因你不同》) 
  (4)国家尤其是大的国家,在国防需要上所能集中的科研技术力量的规模和实力,是任何民间企业或私人企业所不能企及的。因此,国家投资用于军事目的的研究和开发,终究要对国民经济的发展起到一个不可替代的推动作用。(百度网) 
  例(3)和例(4)中的“得到认可”和“对国民经济的发展起到一个不可替代的推动作用”,都是未发生的,但却是人们期待的且必然会发生的结果。 
  2.当“终究”用于表已然态的句子中时,多用在一般动词性词语前面。这时也有两种情况: 
  1)它强调不管情况怎么样,某种结果还是出现了,且与行为发出者事与愿违。 
  (5)我想了想,终究想不起她是谁。(百度网) 
  (6)人群开始骚乱,朝来时的大道小路上倒流,鹿三心里急得像火烧,却终究束手无策。(陈忠实《白鹿原》) 
  例(5)和例(6)都是已然态的句子,句中的“想不起”和“束手无策”这种结果是动作行为发出者不愿看到但又无法阻挡其必然发生的。 
  2)它强调经过种种变化、曲折或努力最后出现某种结果,这种结果多是人们希望达到的,与人们的期望相符。 
  (7)经过了两次近乎“集中营式的生活”,史玉柱带着他的呕心沥血之作冲出江湖,甚至经受住了来自软件巨头金山公司的挑战,终究建立了一代霸業。(彭征《史玉柱传奇》) 
  (8)“我们打得够惨的半个排伤亡了。伤员得运出来。但终究把敌人打退了”他很快又兴高采烈起来……(百度网) 
  例(7)和例(8)中的“建立一代霸业”和“把敌人打退”都是经过一番努力而出现的结果,这种结果也是人们愿意看到的。 
  三、“终究”的句法分布 
  (一)“终究”主要位于句中,常出现在主语后,动词、形容词或副词前。 
  (11)其实,我们中有许多人,就是“寒号鸟”,总想在明天就开始行动,但一到明天又是“再等一等,再放一放”,终究不付诸行动,让时光、机遇一次又一次地流走。(《依据规划,确定应该做的创富事项》,光明网2011-09-24) 
  (12)那些所谓的山头帮派,再怎么春风得意、仕途畅达,终究东窗事发、难逃法网。(《严明党的纪律,剔除“圈子文化”》,光明网 2017-03-02) 
  在笔者搜集的语料中,“终究”也会在句首出现,但这种情况比较少。 
  (13)终究有一天,杨六斤们会有更美好的人生,但只要他们需要帮助、需要救助,善行善念仍当审慎稳妥给予关怀。(《慈善不能只为煽情故事埋单》,光明网2014-07-01) 
  (14)早晨父亲起来给我做些早点。下午放学早,晚饭在店铺吃。终究 不方便,半年以后,父亲把母亲和表姐从家里接来,在西门里路南胡家的闲院借住。(孙犁《善闇室纪年》)
张谊生(2000)认为,凡是只能位于句中的评注性副词,只能是半副评注,也就是只能对述题部分进行评注。齐沪扬(2003)认为,在语气系统中,“毕竟类”语气副词占句首的,我们称之为“高位谓语”,常常是和句子联系在一起。占句中的,我们称之为“低位谓语”,在语气系统中,它们分别具有“高位功能”和“低位功能”。一般来说,“高位谓语”管辖全句,“低位谓语”管辖的是句中的某一部分。 
  例(11)(12)中,“终究”只对述题部分“不付诸行动”和“东窗事发、难逃法网”进行评注,强调这种结果必然会发生。在例(13)和(14)中,虽然“终究”位于句首,但也只对述题部分“有一天”和“不方便”进行评注。 
  可见,“终究”主要位于句中,有时出现于句首,但它只对述题部分进行管辖和评注,仍是“低位谓语”,是一个半副评注性副词。 
  (二)若句中有连词,“终究”常用于连词后,且多与转折性的连词共现,例如:却、但(但是)、可、而等。 
  (14)可是终究是斗笠呀,不一会儿烟还是从小缝缝里钻出来了,一缕缕地,飘到空中。(新浪微博) 
  (15)这些运动促进了中国妇女的觉醒,但终究没有能够从根本上改变中国妇女被压迫、受奴役的悲惨命运。(《中国妇女的状况》) 
  (三)“终究”一般放于副词“还是”之前,很少放于副词“已经”前。 
  (16)读者的理解固然不可或缺,但能够赋予文本以艺术生命和艺术价值的人终究还是作者。(《陈艳风:“零度写作”是文学乌托邦》,中国社会科学网2017-03-08) 
  (17)统一校服之外,同学们终究还是能用脚上的运动鞋展现个性特点,但是这也可能导致学生之间的攀比。(《学生穿啥鞋学校也要管?》,光明网 2017-02-28) 
  (四)“终究”出现在“没、不是、不”等否定副词之前。 
  (18)上海电影院经历了几番浮沉,虽承载了一代上海人的记忆,但终究没敌过时代更迭的巨浪,由盛转衰。(《上海大戏院三月重生 打造观众交互新空间》,光明网2017-03-02) 
  (19)历史剧终究不是历史书,更不是历史教科书,我们需要更多地关注它们是不是合格的或者优秀的艺术作品,是不是能够真正为人们带来精神愉悦和思想启迪。(《历史正剧折射“复兴期待”》,人民日报2017-02-28) 
  (五)“终究”强调某种结果最终还是出现时,常和“V了”或者已经发生、完成的动作在句中共现。 
  (20)当然,对于多个文本的融合,对史铁生自身经历的借鉴以及演员团队的即兴发挥,使得这部戏并不等同于原作,观众对此或褒或贬,但终究引发了对此的思考,我们不再只是坐着被动地接受舞台的信息。(《酗酒者莫非》,光明网 2017-06-29) 
  (六)“终究”只能出现在动态的句子里,不能出现在静态的短语中。 
  (21)即使长得再难看,也终究是自己的孩子,还得爱他,疼他。(百度网) 
  (22)因此,听凭个人利益的自发冲突和自发调整,吃亏的终究是群众,崇拜这种自发性的并不真正代表群众。(百度网) 
  而我们不能说: 
  *终究自己的孩子 
  *终究吃亏的群众 
  “自己的孩子”“吃亏的群众”都是一些短语,处于一个静态的层面,所以前面不能加“终究”。 
  四、“终究”的语用功能 
  (一)传信与情态 
  传信范畴所关注的是客观信息来源的可靠性和真实性,其典型的语义表现反映了人们对相关命题的现实依据的关心;而情态范畴主要表达说话人对相关命题和情景的主观感受和态度;两者的关注角度和侧重点不同,情态范畴具有一定的主观性,而传信范畴更具有客观性。传信范畴和情态范畴密切相关。当评注性副词在表达传信功能时,必然也会显示各种相关的主观情态。很多情况下,两者是我中有你,你中有我。[1](P55-62)“终究”在语用上往往表达的是“传信评价”,但在语境中常常与情态相互融合在一起。 
  1.“终究”表示对事实或现象提出概括性的结论,同时也表达说话者对这一事实的态度。 
  (24)兴趣,从来都不能持久。山盟海誓,终究也会衰变。(徐迟《写了<猜想>之后》) 
  (25)无论科学技术何等发达,企业生产经营何等复杂,终究还是要靠人,靠人的体力和智慧。(百度网) 
  例(24)中,说话者使用“终究”对“兴趣和山盟海誓”提出推断性结论,它们都会變化,不能持久;同时,说话者也是根据自己的主观态度得出这一结论的。例(25)中,说话者得出结论:企业的发展最终靠人的智力和体力。 
  2.“终究”表达对“某种结果、性质或状态”的肯定和确信。 
  (26)皇上不必烦心。这太后作恶多端,终究不会有好下场的。(百度网) 
  (27)丈夫如此分手,在我看来,未尝不是一件好事,禁不起考验的婚姻,终究是要出轨的。(百度网) 
  例(26)中,说话者确定并相信,太后作恶多端的结果是不会有好下场的,这种结果必然发生。例(27)中,说话者主观认为经不起考验的婚姻是早晚要出轨的。 
  (二)突出焦点 
  这里所说的焦点指的是一个语言单位的意义重心,或者说,是给听话人或读者带来新信息的那些语言成分。因为“终究”是半副评注性副词,主要对述题部分进行评注,所以,“终究”突出的信息焦点主要在述题部分。 
  1.强调事情发展的结果。 
  (28)结果当然可以预见,虽然他想尽了办法,(终究)还是得不到令人满意的答案。(百度网) 
  (29)半个世纪前傅抱石创作《丽人行》的真实过程已尘封在历史烟云中,随着世人对《丽人行》的关注和专家的深入研究,《丽人行》的真假之争(终究)会“水落石出”。(百度网) 
  虽然不用副词“终究”,语句的意思也能表达清楚,但是用“终究”以后,更加突出作为述题的语句的信息焦点,并进一步强调了事情发展的最终结果。
 2.强调事物的性质特点。 
  (30)小米芯片与生态发展的战略意义仍然非常有看点,只有不确定的未来才是潜在的机会点。”赵宇说:“或许,小米的芯片来得有些晚了,但终究是好事。(《自主研发芯片:是“坑”也要跳》,光明网2017-02-15) 
  (31)看到笛雅哭的稀里哗啦,葛军不由得发出一阵苦笑,女人终究是女人,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时,总会动不动就流泪。(百度网) 
  在例(30)中,“终究”强调了“小米芯片的出现本身是一件好事”这一性质。例(31)中,“终究”强调“女人有解决不了的问题时总是会流泪”这一特点。 
  五、结论 
  “终究”与“毕竟”类评注性副词“毕竟、到底、究竟、终归”等在语义、句法和语用上具有一些相似性,通过本文的分析,我们探究出了“终究”自己的个性特征。 
  语法意义方面,“终究”的意义主要有两个:一是从性质域来说,它强调事物的性质、特点不因出现某种新情况而改变;二是从时间域来说,它强调事情发展的最终结果。在“终究”强调事情发展的最终结果时,语句中往往含有表示说话人对事件和命题的主观评价和态度,这种结果是必然发生的,不可抗拒的,同时,有的结果是人们期望得到的,有的是事与愿违的。 
  句法分布方面,“终究”多位于句中,出现在主语后,动词和形容词之前,主要是一个低位谓语、半副评注性副词,只对述题部分进行评注;它既可以用于表已然的语句中,也可以用于表未然的句子中;常与表示转折的连词搭配使用,与其他副词共现时,常出现在这些副词之前。 
  语用功能方面,“终究”在语用方面的特点是比较鲜明的。在传信和情态上,“终究”在表达对事件“必然发生”的“传信评价”时也向听话者传递着着“确信”的主觀态度;在对事实和现象进行总结时,也表达说话者自己的主观化推断。在突出信息焦点上,突出强调事情发展的结果和事物的性质与特点。 
  参考文献: 
  [1]张谊生.现代汉语副词研究[M].上海:学林出版社,2000. 
  [2]吕叔湘主编.现代汉语八百词[M].(增订本).北京:商务印书 
  馆,1999. 
  [3]王静.副词“终究”的形成和发展[J].现代语文(语言研究 
  版),2014,(12). 
  [4]齐沪扬.语气副词的语用功能分析[J].语言教学与研究,2003, 
  (1). 
  [5]陈秀明.评注性副词“毕竟”“到底”“终究”“究竟”的对比 
  研究[D].广州:暨南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06. 
  [6]张秋杭.现代汉语“毕竟”类副词研究[D].上海:上海师范大学 
  硕士学位论文,2006. 
  [7]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词典编辑室.现代汉语词典(第6版) 
  [Z].北京:商务印书馆,2012. 
  (于现静 上海师范大学人文与传播学院 200234)
浏览次数:  更新时间:2017-10-13 09:28: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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